他观察著冯守业全神贯注、甚至带著一种虔诚神態的样子,心中暗忖:此人於书画一道,倒真是痴迷纯粹,非附庸风雅之辈。
这份专注与热爱,或许也是他在波诡云譎的家族与官场中,一处难得的寄託与避风港。
眼见已过午时,冯守业的临摹才刚起了个头,勾勒出大致的山形树影。
顾延卿深知交往之道,贵在自然,不宜一次相处过久,显得太过热络反而引人疑心。
他便適时露出些许歉然之色,开口道:“冯主簿,实在抱歉,下晌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得料理,今日怕是只能到此了。”
冯守业正画得入神,闻言虽有不舍,却也理解,忙道:
“无妨无妨,顾大人有事先忙。这画……今日能得见真容,已是幸事。临摹非一日之功,不知下次……可否再约时间?”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幅真跡,又看看自己刚刚开了个头的摹本。
顾延卿小心地將原画收起,笑道:“自然可以。冯主簿既然有兴趣,下官也乐得成全。只是需提前约定,也好安排。”
他表现得既大方又颇有分寸。
冯守业想到顾延卿肯一次次携名画前来,又陪了半日,心中过意不去,执意道:“顾大人高义,下官铭感。今日耽搁大人许久,无论如何,请让下官做东,在薈英楼略备薄酒,以表谢意,万望赏光。”
顾延卿推辞两句,见冯守业態度诚恳,便也“盛情难却”地应了下来。
薈英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环境清雅。
两人要了个临窗的雅间,几样精致菜餚,一壶温热的兰陵酒。
几杯下肚,气氛越发融洽。
顾延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话头:“说来惭愧,今日下晌家中琐事,其实是犬子闹著要去钓鱼。小儿今年刚满十二,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迷上了垂钓,下了家学便缠著我问这问那。我平日公务忙,总不得空,便答应他休沐时带他去城西雁池试试。昨夜一场雪,想著今日雪霽,池边定然別有一番清寂意趣,倒也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
这话立刻引起了冯守业的共鸣。
他放下酒杯,脸上泛起属於父亲的光彩,笑道:
“顾大人好福气,令郎这是有雅趣啊!说起小儿女,下官家中也有个皮猴子,今年九岁,在家学开蒙。提起他,可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哦?冯主簿不妨说来听听。”顾延卿適时表现出兴趣。
冯守业摇头笑道:“前几日,夫子讲《千字文》,说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夫子便解说道,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於混沌蒙昧的状態。我家那小子,听完竟举手问夫子:『先生,既然天是青黑色的,为何我们白日看见的天是蓝色的?下雨前又是灰黑色的?地若都是黄色的,那青山、绿水、白雪覆盖的大地,又算什么呢?宇宙洪荒,是说天地一开始像发大水一样迷糊吗?那现在的水,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吗?”
他学著儿子当时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惟妙惟肖。
“把夫子问得一时语塞,瞪著眼睛看他,好半晌才捋著鬍子说『此乃古人概括之言,取其大意,不可过於拘泥字眼。你猜那小子怎么说?他眨眨眼,回道:『先生,既然字眼不可拘泥,那背书时为何错一个字都要打手心?”
“哈哈哈!”
顾延卿不由抚掌大笑,“令郎聪慧机敏,善于思辨,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虽有些调皮,却正是孩童天真烂漫之处。”
冯守业嘴上说著“顽劣不堪,让顾大人见笑了”,眼中却满是掩藏不住的得意与慈爱:
“这孩子,读书还算有些灵气,就是问题太多,有时问得先生都头疼。不过,肯动脑子,总比死读书强些。”
言语间,对儿子的天赋颇为自豪,也透露出对其教育的关切。他似乎很乐於与人分享这份为人父的喜悦。
两人同为父亲,话题自然围绕子女教养、课业趣事展开,越聊越投机,关係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
顾延卿细心倾听,偶尔分享几句自家儿子的淘气事,更显得亲切自然。
他注意到,冯守业谈及儿子时神采飞扬,与平日那略显拘谨、似乎总隔著一层的模样颇为不同。
酒足饭饱,临別时,两人已熟稔地互称“延卿兄”与“守业兄”。
冯守业主动与顾延卿约好了下次一同赏画、临摹的时间,並再三感谢。
离开薈英楼,顾延卿漫步在雪后清冷的街道上。
初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冯守业对书画的痴迷,对儿子的疼爱自豪,都已初步展现。
这是一个有寄託、有情感弱点、在家族光环与个人志趣间或许存在微妙张力的人。
更重要的是,频繁约定、需由顾延卿亲自携带画作前来的临摹计划,为他们创造了持续、自然且理由充分的见面机会。
在这看似风雅往来的掩护下,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这位冯三爷,也慢慢將一些话语,如春雨般,无声浸润。
京城的风雪依旧,但一缕细微的、通向冯家內部的丝线,已被顾延卿以一卷古画为引,悄然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