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声被空荡的居民房阻隔,四周只有风刮过时帐帘鼓起噗噗叫唤。
阿依慕的自白被抛进这片沉寂,没有回音。她盯着诸葛亮,拳头还紧紧攥着,诸葛亮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长城起伏的墙垛,上面人影幢幢,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在审视一段更为久远而巨大的伤痕。
风掠过垛口的呼啸,此刻震耳欲聋。阿依慕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那份冲动也随着垂落的外袍,偃旗息鼓。
半晌,诸葛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你既然敢猜我与稷下有关,缘何不去找给这条线索的人要答案?”
这问题完全出乎意料,阿依慕心头一空,她和司马懿的接触太少,只有一个照面、一句委托,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于是她快速将一切倾吐,“我在都护府里稷下的地盘见过他,他当时定没发现我,今早是我主动撞上去才得到送信的机会,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他就走了。是我在赌——”
“你赌我是个好人,赌我心软帮你。”诸葛亮勾着一抹笑,一抹没有情绪的笑打断了她。阿依慕激动的神情顷刻冻结,见多识广的她已经察觉言下之意,这是……拒绝。
但,“我确实不会帮你。但我需要你带我去都护府,为我做一次向导。作为交换,我也会指引你和你眼里的‘稷下的人’接触,其余的就是你的事了。”
这话语堪称冷漠,阿依慕却感到一阵热意涌上眼眶,久违的生理冲动模糊了视线,那双沉寂的黑眸被水色充盈,焕发出耀眼的星光。
“我必尽己所能!”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咽下所有情绪,一字一顿地沉声道。那声音清朗坚定,那眼神真挚清明。
希望啊、希望——拥有希望的人多么璀璨,哪怕曾经因污泥掩埋,因黑暗蒙尘。那你呢,我能为你带来希望吗?肉眼可见的艰难漫长啊,可我不会放弃。
诸葛亮的浅笑终于带上半分真心,他熄灭了这无端的感慨,“那走吧,你知道从哪里抄小道吧?”
阿依慕愕然,“您没有通关文牒?”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路的尽头可见那巨大的城门紧闭,起伏的墙垛间人影晃动,“这是准备戒严了,我赶时间。”
阿依慕不知道这是从何得到的结论,她只好将利弊摊开讲明:“先生,我虽然知道有小道可以走,但是那条路非常危险。长城的大门开放是有时限的,明日才是规定的开放时间,就算真的戒严了,以守卫军的效率只要有正当理由最迟三天也可以让您出关,我们没必要冒险……”
“带路,我有我的判断。”诸葛亮不打算解释太多,他不熟悉这里,难免隔墙有耳。
啊啊,稷下人的聪明。阿依慕有些不甘,一道齿印烙在下唇,“您是要指引我和都护府里稷下地盘上的人接触吗?”
“或许,你没进去过?你的手。”诸葛亮欠身,伸手摆出请的架势。
阿依慕随意在袍衫内侧擦了擦,引得诸葛亮一番侧目,她像是习以为常,只是转身往南走,“没有,只在周边徘徊,但他们的老大,所长,人还可以,给过我几次吃的,是个好人。”
也许是希望带来的好心情让她整个人松快了,她的情绪没有那么紧绷,说话也随意起来,像是想到什么不快的事“啧,其他人不说,有个白头发的女人尤为可恶,每次撞到她都会倒霉。”
“白头发的女人?既然你能和所长接触,没问过家人的事么?”
诸葛亮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机关扇,跟在健步如飞的阿依慕身后,步履从容,对话间还分神思考:阿依慕的义妹小绮,应是和朱弥口中的小绮为一人,年龄十岁,为稷下提供了天书碎片,正存放于都护府研究分所。结合疯掉的怀姐和“她们家”的自述,也许又是一个因天书争夺落难的家族,和他的友人蔡邕一样……至于她们是不是魔道家族,这不能确定,但无疑小绮清楚这片碎片的来源和家族的使命,更有可能,是她自己找上了稷下分所。提供天书碎片的贡献定然值得判为特殊贡献,拿到论坛九级不为过,结合已经去往稷下大半年,小绮应该正是那位音版九级的【为谁风露立中宵】。在海月的帖子多次出现,陆玖查验不足十二岁,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晰了,那么问题只有一个:带走小绮的到底是谁,出于什么心思把阿依慕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以【为谁风露立中宵】的不谙世事来看,恐怕怀姐和阿依慕把她保护的很好,她或许用天书作为交换要求稷下治疗怀姐,但她没有理由抛弃阿依慕,稷下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孩子,哪怕她做过不少阴损的勾当。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有人叫她家主,有人叫她老板。这种大人物最看不起我这种蝼蚁了,哈,我还是从她身上知道蝼蚁到底是什么意思。”极致嘲讽的口吻无法掩盖滔天怒火,只是她稍作停顿,语气还是柔和下来,这般变化明显与她所提及之人有关,“所长叫解钟粟,你也是稷下的人,你知道他么,他是个……有点呆的好人。他很少出门,其他人说他总是埋头苦干不理事,但是每次他看到我在园区外都会出来给我送水果和干粮,我……”
“他告诉我,他不认识小绮,他已经十年没回过稷下了。十年啊,都护府离稷下那么远,他当时的怀念不是假的,也许他也在想家吧。当初我眼睁睁地看着小绮和声称稷下学院的人走,我当然知道稷下学院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可是这么久了,小绮一封信都没寄来,开始我以为她把我忘了,后来我开始担心当初究竟是不是稷下的人?”
诸葛亮眉头微皱,解钟粟怎会不知道小绮的存在,水果和干粮到底是好心还是愧疚,阿依慕的共情真是讽刺……
“我给所长描述了那人的特征,所长说虽然他不知道我指的是谁,但是我的描述里,那人携带着一个叫‘终端’的东西,那是稷下学子的证明,小绮不会有事。我相信所长,起初想着小绮过上好生活忘了我也挺好的,好几次我要放弃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抢了学子的证明伪造身份,所长也只是在这个偏僻地方种地他又哪能知道那么多……总之,我没法放下心来,只有看到她们真的过得好,我才……死而无憾。”
阿依慕的背影一直挺立着,她的语气平淡和缓,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一股莫大的悲哀笼罩在他心头,这个可怜的少女,被罪恶感日夜折磨,最后拉住她的思念也是他人以谎言编织的囚笼,她本该,本该……
白头发女人的冷眼,一种糟糕的猜想从他的脑海浮现,如果那是真的,这一切就太恶劣了,诸葛亮还是打住了这条线的分析,否则他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这不是一件复杂的事,哪怕阿依慕的经历不够干净,但乱世中不会只有是非黑白。只因某人的私心,一切险些无可挽回。
倘若阿依慕没能坚持住,小绮知道稷下的人从中作梗,她会如何想呢?诸葛亮不得而知,人心最是难测。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到了。”
矗立在他们面前的,是高大的城墙,长城的一角,这里确实足够偏僻,四下空无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