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芽与花（第1页）

夜风裹着沙尘的气息，渐渐被一种更沉的气味取代——干涸的泥土、枯萎的草根，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牲口棚圈味。人声和灯火如潮水般退去，芽芽带着两人穿过外郭边缘。

阿依慕看着诸葛亮的背影，脚步越来越迟疑，她不断回头张望，用视线丈量自己与那座尚有秩序的城池之间的距离。这里太偏了，再往外就不是正常的居住区了，可……

她看着前方左右张望的背影，指甲扎入手心，刺痛带来的激灵让她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你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记得都护府有规划居民区，守卫军认识你……你在这生活挺久了吧。”

阿依慕竟没听说过有这一号人，她知道守卫军有各种消息渠道，那个簪花人她起初也只觉得是某种情报人员，可看诸葛亮的态度，怕是和眼前这位“植物系魔道家族后裔”脱不开关系。

芽芽走得很快，她小小的身影几乎完全融进阑珊夜色中，只有手里那盏煤油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肩头的轮廓，听到阿依慕的提问她站定，半晌没说话。

诸葛亮同样有类似的疑惑，可是他也清楚答案是什么。

“因为这个。”

芽芽转过身走向阿依慕，她换了只手提灯，右手不知何时捻住一粒饱满种子，她将煤油灯贴近种子，让光将奇异的景象完完整整的呈现：抽芽，生叶，结苞，一朵青紫色、披散状的夏堇自她指尖绽放。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抽芽的呢喃尚在阿依慕脑海里回荡，她便看到那朵玲珑小花发黄、枯萎、凋零，干脆的花叶被夜风吹散，最后只剩那两指间干瘪的种子。

阿依慕惊恐地看向诸葛亮，见他微微摇头，她又看回身前的芽芽，虽然方才听到她说能控制植物的生长，但她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完全被操控的生死，心情很复杂，她结巴道：“啊，那你一次性能掌握……呃，我明白了，谢谢。继……继续走吧。”

芽芽丢掉那颗已经死去的种子。由她催熟的植物无法结籽，她固然能控制速度，但这不是真正的生长，也没有自然的轮回。

她细细观察眼前人的神色，只见阿依慕眼神放空、表情僵硬、满脸慌乱无措。不是鄙夷、恐惧，这对她来说已是最大的宽慰，芽芽由衷的庆幸，她抑住自己前倾的冲动，重新回到前头继续领路，路过诸葛亮的时候，对这个自始至终脸色不曾变过的男人点头致意。

诸葛亮能感知到芽芽催生时的能量波动，这与他熟知的元素变化有些不一样，不像是对元素的吸收和使用，是另一种体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趟会有很多收获。这么想着，他摇着扇子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跟着前人的步伐。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周遭的土墙和棚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荒滩。地面被车轮和脚步碾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在暗淡月光下如同为这片大地雕刻出井然有序的脉络。

远处隐现着一段残破连绵的土墙，墙头上戳着几根歪斜的木桩。芽芽径直朝那堵墙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土墙围住一小片院落。院角齐齐整整地堆着几捆干柴，用绳网罩住，四角还压着石头。柴堆旁是一口陶缸，缸沿上搁着一只木瓢，瓢柄被手握得发亮。

土墙靠北的方位坐落着一间低矮的小屋，墙面和围墙一样是夯土的，表面糊了一层掺着草秸的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砖，屋顶抹着一层厚实的草泥，边缘被风打磨得圆钝，檐下露出一排白杨木檩子的端头，门是一整块拼起来的木板，合页处裹着铁皮，锈迹斑斑，但门板严丝合缝。小屋南边隔了五六步，是一个下沉式的大棚。棚顶的木头梁子微微倾斜，上面蒙着的塑料布在夜风中鼓动，一条斜坡自院子地面向下延伸。

芽芽推开栅门，侧身让两人进来，转身合上门。她走向斜坡，扶着土墙往下走，煤油灯的光随着她下沉。

阿依慕站在院门内侧，扫视着院落——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塑料布在梁上鼓动的每一次起伏。

“阿依慕。”诸葛亮的语气平淡。

她回过神，跟上他。两人沿着斜坡往下走，脚底的泥土被踩得很实。越往下走，风的声音越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植物的生青、花肥发酵的微酸……

几步到底。芽芽推开棚门，一股热烘烘的气流夹着那股气味涌出，她微微欠身，“请进。”

她把煤油灯搁在门边一个木架的第二层。灯焰定了定，光照亮了木架周围一小片地面，大棚深处渐渐化入昏暗，花架和花盆的轮廓随着灯焰的摇曳时隐时现。

甫一进门，诸葛亮就感觉这个封闭空间里有种无法形容的知觉贴着他的皮肤来回流连——有东西在“看”他，而且数量不少。

芽芽走到墙角，拎起一只陶壶。从缸里舀了水，水面映着灯焰晃了晃。水壶不大，但拎在她手里显得很沉，她用双手捧住递给诸葛亮，仰头看向他，“您愿意帮我给这些孩子浇水吗？”

壶是陶土的，表面粗糙，长期浸水的位置颜色深了一层。诸葛亮收起机关扇，接过水壶，“我的荣幸。”

他看着芽芽转身朝花架走去，边走边用手指随意拨弄过木架上花盆的叶片，而每一片叶子在她指尖离开后都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诸葛亮拎着水壶跟上，注意到门口的阿依慕没动。煤油灯的光照不到她站的位置，她的脸大半沉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视线牢牢锁住芽芽的背影。

花架上的品种不少。蓝刺头，钢蓝色的芒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簇芒刺的中心都挤着一圈细管状的蓝紫色小花；月见草，淡黄的花瓣薄得透光；香紫苏，碎碎长长的穗子凝出一片蓝紫色的雾，如梦似幻……

芽芽一盆盆地介绍、名字、花期、品性、浇多少水……每说一盆，手指都会在盆沿上轻轻搭一下。

诸葛亮依次浇过，往里走了十几步，煤油灯的光逐渐追不上他的脚步。棚子深处的暗影越来越浓，花和叶的颜色被黑暗吮吸殆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他的脚步慢下来。

大棚最深处的角落里，一株牡丹栽在一只大陶盆里。陶盆比别的花盆都大，土面铺着一层细碎的干草。三根花茎从土里拔出，每一根顶端都顶着一朵盛开的花。紫红色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郁得近乎发黑，但灯焰摇晃时，光线擦过花瓣边缘会透出一层极深极艳的红。花瓣层叠高耸，花蕊处沁着水珠，整株花被自身的重量坠得微微颤动。

“那是魏紫？”他问。

芽芽正蹲在几步外给一盆草叶培土。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那株牡丹旁边，伸手摸了摸花瓣，动作很轻，“有位客人非常喜爱牡丹，对品相要求很高，我废了很大功夫才养出这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