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进——那扇门后面可能有什么他不该看的画面。退——他来都来了,实在不想让人觉得他是被“那种事”吓跑的。
“我敲一下。”他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万一他们只是——只是睡过头了——”
雷克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确定要这么做”的审视。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那扇门走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壮胆。他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统帅,是我。早会时间到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统帅?”
门后传来一点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动。然后是凯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被捞上来:“……等一会儿。”
安东尼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光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门后的画面。
门开了。
凯撒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军用外套,但外套皱巴巴的,腰带没系,领口敞着。他的头发乱得不像样,灰白的发丝翘在额前,像一只刚打完盹的狮子。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东尼从未见过的、慵懒的、餍足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熨烫过的松弛。
“什么事?”凯撒问,声音还是沙哑的。
安东尼张了张嘴。他忽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什么早会、什么军情、什么紧急事务——此刻在他脑子里全碎了,碎成一片空白。他的目光越过凯撒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门里瞟了一眼。
床。
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着,两个,并排。床单皱得不像样,像是被人从这头滚到那头、从那头滚到这头,滚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白色的丝绸内袍——男款的,不用说,全罗马人都知道是谁的。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所有的信息处理:皱巴巴的床单、并排的枕头、白色的内袍、统帅此刻的样子、还有那个人昨晚从阿尔巴山回来的时间——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的、像被人浇了一桶滚水的红。
“我——”他的声音劈了,“我——”
凯撒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笑意,是更危险的东西,是那种“你再不滚我就让你滚”的光。
“早会的事,”安东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得像砂纸,“不急。你慢慢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快得像在逃。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咚咚咚,像一阵乱了的鼓点。
雷克斯还站在走廊拐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嘴角那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安东尼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早会?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的门开了。
凯撒站在门口。
议事厅里所有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愣住了。
统帅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军用外套,铜扣只系了下面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灰白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这半个多月来,所有人都在猜他为什么忽然气色变好,有人说是希腊医生开了新药,有人说是高卢的捷报让他心情舒畅,没人敢说真话——但今天,他的气色比平时还要好。
好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
但真正让所有人说不出话来的,不是他的气色,是他走路的姿势。
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不是那种战场上受伤之后的跛,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扯到什么似的慢。
安东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睛盯着凯撒的步伐,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飞快地成形,又被他拼命压下去。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