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澄没理金枕流,只听那女子发着抖,理智终于收拾清爽,抬起青紫的脸,用口音很重的粤语道:“先生,救救我,我被恶人追——”
入口传来一阵叫嚷,打断了女子的哭诉,一群手持棍棒、白绸衣白绸裤的打手走了进来。
见他们如此大摇大摆、毫无阻碍,姚雪澄心中一沉,他们这一路进戏院百转千回,不同的人交接,足见戏院主人金翠铃有多小心,然而这些人却无视这些暴力闯关,怕是来的路上已经伤了不少人。
观众大多是周围工厂的劳工,一年到头也没几次进戏院娱乐的好时光,见这群人凶神恶煞,扰了他们今晚的好心情,便有人喝问他们是谁,要干什么。为首的光头把那人一棍子打倒在地,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噤声。
那光头得意地叉着腰,亮出腰上一排飞镖,银光闪闪很是威风,就听乌泱泱的人群里,响起洋人怪腔怪调的粤语点评:“哦我的上帝,哪来的电灯泡,真晃眼。”
光头怒不可遏:“哪来的白鬼!”
人群迅速退潮,金枕流鹤立鸡群,一头金发招摇得像夜间升起的太阳,他手搭着姚雪澄的肩膀,一副白人式夸张的震惊模样:“先生,他们可真野蛮。你退后,我来保护你。”说着就把姚雪澄和那女子护到身后。
好嘛,他这是想起此行分配的身份,又演上了,只不过从沉默的保镖,变成了那种华人最讨厌的白人。姚雪澄嘴角翘翘,自己还能怎么办,只能配合他把戏演下去了。
那光头果然被激怒,一抹腰间挥出一枚飞镖,银色利刃直刺金枕流眉心而来,快得人反应不及,姚雪澄笑意还未散,就被此举激怒,这光头出手就要人性命,简直不可理喻。
他脚步一动,便要以身为盾挡住那飞镖,这是眼下最快救下金枕流的办法,然而手臂和腰却忽地被温暖的手托住,姚雪澄不由自主跟着金枕流转了个圈,众目睽睽之下,仿佛跳了半步华尔兹。
姚雪澄一头雾水,抬起头,却见那枚飞镖咬在金枕流齿间,尾端红缨飘拂,衬得男人越发唇红齿白,叫他不敢多看。
想不到金枕流还有这一手,这不比姚雪澄报班学的那些强?之前那些说出口没说出口的保护顿时有点可笑了,可如果再遇到危险,他恐怕还是会不由自主冲在最前面吧。
金枕流嫌恶地吐掉飞镖,对姚雪澄嘀咕道:“回家我非得用伏特加漱口不可,杀杀毒。”
“你的牙……还好吧?”姚雪澄想伸手查探金枕流的牙,却碍于众人的目光无法得逞。他也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找医生仔细检查检查——这个油然而生的念头太过自然,吓到他,那是金枕流的庄园,何时成了他的家?怎么就成他的家了?
被一个白人接住飞镖,光头在小弟面前的面子掉光,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楼上突地响起一声暴喝:“放肆!”
众人抬头看,金翠铃踩着高跟鞋咚咚咚下楼,身后跟着清一色的黑衣打手,戏院一楼隐藏的打手们也如影子一般从四面八方蔓延而出,将光头一行白衣人团团围住,仿佛瓮中捉鳖。
“大当家息怒,”光头见黑衣人们都别着枪,只得强忍怒气,朝金翠铃拱拱手,指着那躲在金、姚二人身后的女子道,“我们只是来抓那个犯事的窑姐回去的,绝不敢冒犯您,搅扰戏院生意。”
“我不是窑姐!”那女人如受惊的动物,哑着嗓子哭叫道,“我有丈夫!……是他们欺负我不懂洋文,骗我坐船来这,说能见到他……谁知道上了岸却进了妓馆,他们、他们都逼我接客!……”
女子哭声不止,说话断断续续,口音又重,姚雪澄好容易才听明白,她是广东乡下的女孩,名叫谢小红,没读过书,从小定了亲,未婚夫据说在美国挣了大钱,等她十七岁一过门,就寄信叫她来旧金山团聚。
信里还附上船票和地址,全是英文,全村没人看得懂,她拿信跑到省城港口去问,不幸被拐子盯上,花言巧语哄骗她上错船,灌下蒙汗药。一觉醒来,天崩地裂,此地不是旧金山,却是洛杉矶,对面不是英俊富有的未婚夫,却是凶狠的老鸨和打手。
姚雪澄听得心下恻然,那时无数华人女子像谢小红这样,或骗或抢,被当作货物叠在大船舱底,源源不断送到脚下这个被称作金山的国家,成为璀璨淘金梦里猩红的一点血迹,作为安抚华人劳工的一帖安慰剂,被榨干最后一点血肉。
那是一段沉重黑暗的历史,可刚刚还在为戏台上的故事欢笑流泪的观众们,此时却面目麻木,只因对方是个“妓女”,似乎不算作个人了,连哭声都嫌吵闹。
谢小红的故事伴随眼泪一串串往下坠,姚雪澄不忍心,把手帕递给谢小红擦眼泪,谢小红瞪大泪眼看着他,并不敢接,显然她不太相信这个刚刚还折她手腕、一脸冷酷的男人,会待自己如此温柔。
这让姚雪澄有点尴尬,手伸着也不知该不该收回,一旁金枕流抢过他的手帕,塞给谢小红,哄小孩似的柔声笑道:“别怕,他就是表情比较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