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天已经迟暮。
明明是日照当空,广宗城中却有几分昏暗,夯土的城墙似是枯萎,那种腐败的气息,一直蔓延到城中同样由土坯製成的泥房。
张觉仍记得,这些泥房屋顶上的稻草,刚铺时何等鲜亮,散发著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明黄。
可现在却彻底灰败了,没半点生气,仿佛只等待一场大火,將这一切枯朽彻底焚去。
当老师张角要託孤的消息传来时,张觉並不意外。
但绝大部分的黄巾之眾,仍无法接受从幻梦中醒来的现实。
六月,朝廷自缚臂膀,撤去了大將卢植;其后,大贤良师又击败了中郎將董卓。
一时间,黄巾上下三军振奋,许多人已经开始幻想起黄天盛世之景。
怎么短短两月之后,竟已是穷途末路了呢?
张觉快步来到了中军帅帐,帐前已经等候著多人,见到张觉,一名师兄走上来,唤道:
“小师弟,你来了。”
那声音听著亲切,可当张觉抬起头来,便见这师兄身体微微后缩,与张觉保持著距离,不经意间表露出一种忌惮与提防。
“觉见过师兄。”
张觉轻轻頷首,他对这个师兄的印象不深,似乎是姓於、亦或者是姓马?
但他对师兄们的敌意却心知肚明。
换做是谁,被后来者居其上也不会內心平静,更何况老师这回真要交接衣钵了。
眾弟子寒暄了没几句,一个身影从帅营中走出。
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腰圆、面色黝黑,浓眉豹眼,络腮短须,眉宇间带著一股严厉。
眾人立刻噤声,对男人投去了十分尊敬的目光,像是找到了一根主心骨,值此时候,能在这广宗城中称作主心骨的男人,也只有他——人公將军张梁了。
张梁目光在眾弟子中逡巡,很快停在了张觉的身上,道:“子明,大兄要单独见你。”
周围一阵阵火热、惊讶、甚至是嫉妒的目光,张觉抬起头,见到人公將军对著自己温和的点了点头,用颇低的声音又道:
“大兄已经等候你多时。”
张觉冲张梁点头,步入营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香炉,缕缕檀香从炉中飘出,烟雾繚绕中,一个虚弱声音响起:
“子明,来,坐我身边。”
『子明是张觉的『字,这个名字还是老师亲自给他起的,张觉看向病榻上的那个老人,他正是黄巾的精神领袖大贤良师张角。
张觉,是他捡回来的弟子。
“师尊。”
本该是奄奄一息的张角,此时却满面红光,这让张觉心中哀痛,因为他知道,这正是人体肾上腺分泌、释放最终能量的徵兆,俗称『迴光返照。
张角温和的看向张觉,道:“子明,为师有罪。”
张觉连忙道:“师尊何罪之有?”
榻上的张角却摆了摆手:“不,为师罪大恶极。此次举事,为师穷途末路,只得济河焚舟。却不料犯下弥天大错,意外释放了九方域外天魔。
“要不了多久,域外天魔便要降临此世间,九州华夏群魔乱舞,必然生灵涂炭,这一切皆由为师而起,为师如何无罪?”
张觉不言。其实对这一切,他比谁都要看得更清楚,包括这位迴光返照的大贤良师。
张角又道:“子明,为师有意將『大贤良师传位於你,你可愿意接受?”
“我?”
张觉一惊,又忙道:“师尊,弟子恐怕难以胜任此重任,而且地公將军和人公將军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