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第三次去,老范又出去了。一混两三天,始终是见不着老范。最后,听到吴嫂的报告,他已经坐特别快车到成都去了,李步祥猜着他一定是抢一笔什么生意作。没有借到钱,又没有得着这位生意经的指示,考虑的结果,不向前线去了。打听金价,已经突出十万大关。那黄金储蓄券,若肯出卖,可以得到七万一两。据一般人的揣测,还要继续涨。这多天并没有作百货倒把,倒大大地挣了一笔钱。下乡去避暑休息两天,也没有算白发这笔小财。主意定了,就收拾两个包裹,过江回家。
他家住在南温泉,在海棠溪有公路车子可搭。这公路是通贵阳的,当他走到车站里的时候,贵阳的客车,正要开走。他见朱四奶奶和贾经理站在车外送客。魏太太穿了一身艳装,在车窗子里伸出涂了红指甲的白手,向车子外挥着手,口里连说再见。徐经理和她并排坐着,只是点头微笑。李步祥心里暗叫了一声,这家伙跟人跑了。
车子开过以后,朱四奶奶挽着贾经理一只穿西装的手,笑道:“他们走了,我们也上我们的车子吧,在南温泉多玩一些时候也好。”李步祥不便出现,就钻到人群里去偷看。在车站外人行路上,正停了一辆小汽车,他两人坐上那车子就开走了。李步祥心里想着:哦!都发了财,都有了工夫。这是双双地去洗温泉澡了。
第十回凄凉的童歌
李步祥是个作小生意买卖的人,他的思想很顽固,也不妨说他的旧道德观念,还保存了一点。他对于这几对男女随便的结合,颇不以为然。尤其是贾经理那样一文钱看成磨子大的人,这时和那样挥金如土的朱四奶奶混到一处,太不合算。由海棠溪到南温泉不过是十八公里,一天有六七次班车可搭,他们不坐班车,却要坐小座车,大后方是根本买不着汽油,买酒精也有限制的,为什么这样浪费?到南温泉去洗个温泉澡,值得这样地铺张吗?他存了这个意思,倒要观察一个究竟。
三小时以后,他坐着公共汽车,也到了南温泉。他向车站外一张望,就首先看到贾经理坐的那辆蓝色汽车,停路边,果然是他们到这里来了。他被好奇心冲动,索性走到温泉浴塘门口去探望一下。
这浴塘在一片广场中,四边栽着有树,当他正在树外徘徊的时候,他发现了魏端本先生带了两个孩子,坐在另一团树阴下。两个小孩子虽然都还穿的是旧衣服,然而已经是弄干净了。那个小女孩子,穿一套白花布带裙子的女童装,头发梳得清清楚楚的,还系了一个新的红结子。正围着一群人,对他们看着。魏端本手里拿了一把琴,坐在草地上。李步祥一看奇怪,也就远远站着看了下去。
围着的人,笑嘻嘻地看了他们,那女孩子四处向人鞠躬,也就有人在身上掏出钞票来扔在地上。小男孩才是三岁多,走路还不大十分稳,他跑过去拾着钞票,然后作个立正姿势横了三个指头,比着额角,行一个童子军礼。他上身穿草绿色小褂子,下套黑裤衩,光着腿子赤了只脚,踏着小草鞋,倒不是乞丐的样子,因之他这份动作,引得全场哈哈大笑。
魏端本道:“谢谢各位先生,再唱两个歌,我们就休息了。诸位先生,我这也是不得已,小孩子太小,不能多唱。两个小孩,来,我们先唱《义勇军进行曲》。”于是男女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等了拉胡琴过门。魏端本坐在草地上,拉着胡琴。一小段过去,两个小孩比着手势,就在人圈子中间唱起来。
这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歌词,因为是两个很小的孩子唱,而且又是比着手势的,所以大家也还感到稀罕。这个歌唱完了,大家鼓了一阵掌,魏端本也点点头,笑道:“谢谢各位捧场。”
人群中有人道:“小孩儿,再唱一个《好妈妈》,我们买糖你吃。喂!老板,你再让他们唱个《好妈妈》。”魏端本点头道:“好!各位多捧场,小娟娟,唱《我的好妈妈》。”于是两个孩子站着,他又拉起胡琴来。孩子们唱着,歌词倒是很清楚的。他们比着手势唱道: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爱她,我们也爱她。
她不作饭,不烧茶,不作衣,也不当家。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她不会挣,只会花,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爱她,人家也爱她。
她要戴金,要穿纱,要钻石,也要珠花,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别人有钱,供她花,她丢下我们,进了别人家。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想她,我们也想她。
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我们没妈,也没家,到处流浪,泪流像抛沙。
唱到最后两句,四只小手,先后揉着眼睛,作个要哭的样子。全场看的人,鼓了一阵掌。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哟!这两个小孩唱得多么可怜。来,小孩儿,我给你们一点钱。”李步祥看时,正是朱四奶奶由人丛里挤出来,左手握着女孩儿的小手,右手拿了一卷钞票,塞到她手上。
魏端本却不认得朱四奶奶,立刻站起来,两手抱着胡琴,向她连连地拱了几个揖,笑道:“多谢多谢,要你多花钱。”朱四奶奶道:“这是你的两个小孩儿吗?”魏端本道:“是的,太小了,没法子,唱两支简单的歌子,混混饭吃吧。”
朱四奶奶道:“这歌词是你编的吗?真够讽刺的呀!”魏端本摇摇头笑道:“我也不大认识字,怎么会编歌词呢?”朱四奶奶看他穿件旧的蓝衬衫,下套短裤衩,还是一根旧皮带束着腰,不像个没知识的人。便笑问道:“这两个小孩的妈呢?”魏端本笑着没作声。朱四奶奶就问小娟娟道:“小妹妹,你的妈呢?”她倒是不加考虑,答道:“我妈走了。”贾经理也随在四奶奶身后,这就走向前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听他们唱的歌就知道了。”
朱四奶奶道:“小妹妹,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她道:“我姓魏,叫娟娟,六岁了。”魏端本就也迎上前来向朱四奶奶拱拱手道:“落到这步田地,我们是非常惭愧的,实在不好意思说出真名实姓来。请原谅吧。”说毕,只管拱手。朱四奶奶在两个小孩头上,抚摸了一下,也就走开了。
魏端本抱着胡琴向观众作了个圈圈揖,笑道:“多谢各位帮忙。小孩子太小,唱多了,怕他受不了,让他们去吃点东西,喝口茶。明天见吧,明天见吧。”于是大家也就纷纷而散。
李步祥站在树后看了很久,惊得呆了。现在见魏端本面前没人,就走向前,叫了声魏先生。他道:“哦!李老板,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倒不想在这里见着面。唉!言之惭愧。”
李步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摆书摊子了?”魏端本道:“还不是赚不到钱?我也是异想天开,以为胜利快要到了,将来回家,川资都没有,我怎么办呢?眼睁睁就陷在四川吗?因为这两个孩子平常喜欢唱歌,我就想得了这么一个法子,我拉琴,他两个唱。”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小孩子所唱,还有什么可听的,也就靠人家看到,生一点同情之心吧。不想糊里糊涂。这一宝我就押中了。我可以利用这个法子,沿着公路卖唱,卖到江南去。”
李步祥对爷儿仨看了一看,笑着叹口气道:“倒没有想着你们走这条路。小妹妹你认得我吗?”娟娟道:“我怎么不认得?那天你给我们广柑吃的。”魏端本道:“哦!那天孩子病了,悄悄地送孩子水果吃的就是李老板,我真荒唐,受了人家好处,找不着恩人。”
李步祥伸了手在头上一阵**,笑道:“这话太客气。过去的事也不必说它了。你们今天下乡来,总还没有落脚的地点。我的家就住在这街后,你爷儿三个就住到我们家去,好吗?”魏端本把胡琴夹在肋下,抱了拳头道:“我们现在是走江湖的人了。应当开始训练到处为家的精神。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街上小客店里,晚上无事,我们坐坐小茶馆吧。我要带孩子吃饭去了。”说着,牵了孩子点头就走。
李步祥站在广场上,发呆了几分钟。心想:天下事真有这样巧的。我今天亲眼看到魏太太和新爱人坐长途汽车上贵阳去了。我又亲眼看到这两个孩子在这里卖唱,听魏先生编的那个歌,是多大的牢骚?我要把实话告诉了他,他更要气死。魏太太原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赶赌赶疯了。越赌越输,输了就什么钱都肯要。更巧的,是魏端本受了四奶奶的钱,他很感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害了他太太的一个。
他思前想后地呆站了一会,方才回家,回家之后,倒不怎么挂念生意,倒是魏先生这件事横搁在心里,觉得不告诉他实情,心里闷不住这个哑谜,要告诉他,又怕增加这可怜人的痛苦。闷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他想着看看他是否还在这个镇市上,到底还是到街上来张望一下。在街的尽头,又听到了胡琴声。那胡琴的谱子,正是白天所听到的《好妈妈》。
顺了那歌声走去,只见一爿茶馆外面,围了一群人。那里正有几个露天摊贩,他们点着长焰瓦壶油灯,在灯火摇摇中,看到魏家两个孩子,又站在街沿上比着唱着,围着看的人,都鼓掌叫着好。魏端本坐在人家台阶石上,陪着拉了几段胡琴。
李步祥因为人家是买卖时间,没有敢向前去打岔。直等两个小孩子唱完了,向观众要钱的时候,他才由人丛中,缓缓地挤了向前。魏端本坐在台阶石上,正是四处张望着出钱的人,当然李步祥挤出了人群,他就看见了。于是提了胡琴迎向前道:“我兄真是信人,我现在没事了,请到茶馆子里喝碗茶吧。”李步祥道:“下乡来,总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在家里也无非是睡觉,倒不如来找老朋友谈谈为妙。”
李步祥和魏端本,实在谈不上是什么老朋友的,可是是他说出了老朋友这句话,却给予了魏端本一种很大的安慰。因为在这个社会上,已经没有人认他为朋友,更不用说是老朋友这句话了。他握住李步祥的手道:“李老板,我现在有一个新发现,找着朋友谈天,是人生最痛快的事。以前我为什么没有这个感想,我倒是不懂。”说着话拉了就向茶馆子走。
两个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当然也跟过来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着灯光的座头,和李步祥谦逊着坐下。李步祥倒是很关心这位魏先生的。坐下来,首先就问道:“老兄爷儿三个,已经吃了饭没有?”魏端本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孩子唱了不再唱了吗?那为什么又唱呢?就是为着今天这顿晚饭,把钱吃得太多了。今天晚上我们是过得痛快,明天一早起来,就没有钱了。所以预为之计,我们今天晚上再唱几个钱,晚上就睡得着觉,明天睁开眼来,每人两个烧饼是有着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