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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第2页)

他家虽是一乡的巨族,可是自家吃饭的人很少,只有五个人,除了黄守义夫妇和惜时,此外还有个寡嫂冯氏,一个六岁的小侄子小中秋儿。三代坐了四方,桌上一碗煮豆腐,一碗盐菜,一碗炒老茄子,都放在桌中心。另外一碗红辣椒煎干鱼,一碟煎鸡蛋,都放在惜时面、前。小中秋儿和他母亲一方,另用一个小碟子,盛了一块鸡蛋,几块豆腐,放在他面前。

惜时吃着饭说:“若是火车不通,我就先到上海去,家里我住不惯了。”

乌氏望着冯氏道:“哦!我忘了叫陈大嫂晚上蒸腊肉了。”

陈大嫂是他家帮工的,在灶前收拾余火,将火钳夹着烧着的柴段,放进瓦罐子里去,好闷成焦炭。一,听东家奶奶说,放了火钳,笑着站起来道:“我忙着给二先生炒南瓜子,把这蒸腊肉忘了,中午还剩有几块咸鸡,二先生吃吗?”

惜时瞪了眼道:“冷东西不卫生,我不要,你们乡下人知道什么。”

黄守义将筷子头梳了一梳短胡子,笑道:“你不要骂她是乡下人,我和你妈,你嫂嫂。”

说着,放下筷子来,用手摸了一摸小中秋儿的头,笑道:“他也是个乡下人,不单是陈大嫂一个人是乡下人啊!”

惜时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不对,便不做声了。

吃过了晚饭,他就没有心思看书。想到乡下物质不文明。又由此想到弃了城市来欣赏自然的那个女郎,介人既然说她每日都到湖汊子里来采菱角的,一定也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可惜当时因为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不曾把这话问出来,若是他的话可靠,今天她一定还会来的,照着昨日的时间计算,早早到河里去等着,大概会碰到她的。

他这样想着,带了两本书,又带些茶叶干粮,独自一人到船上去。心中又想着,船弯在河这边,她们的船走那边去了,会看不见,弯在那边,对于这边,也是一样。于是将舱里收着的一个不常用的小锚,翻了出来,将船撑到河中间,将锚抛入水内,这样地守着,无论船打上下左右来,都是可以看见的了,将船弯好了,拿了一本书,便躺在船头上来看。然而今天看书,却和往日不同,书上的字,说的是些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看了几页书,忍耐不下去,船上本有炉罐柴片,便到后艄去烧水泡茶喝。烧开了水,泡了茶,吃着干粮,混了不少的时间。这河汊里静悄悄,只听到两岸的虫声,偶然一叫,哪里有一点篙橹之声发生在水上?惜时等了个不耐烦,一摸身上,还有两条小手绢,便伏在船边,将手绢洗了,洗过了手绢,又把洗船的扫把,伸到水里去蘸着水,将船的四周都洗擦遍了,然而抬头看一看天上的太阳,依然正正当当的高照在头上,时候还早着呢!没有法,复又躺到船头上去看书,因为怕太阳晒,将船的席篷扯上前来,挡住了一边。

工作了许久,人已是倦了,看书又看不入味,眼皮一涩,便蒙眬地睡去。这一睡,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有人叫道:“是哪个的船?停在河中心,挡住了人家的路。”

惜时听那说话的声音。正是女子,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只将席篷一推,便见昨天那只船挨船而过,船上还是那两个人,只是那个女子将粉红衣服换了淡青的了。

只是这样一犹豫,那一只船已经开到两三丈路之外。那个女郎倒坐在船板上,脸正对了这边,伸出一双白臂,将船板上堆着的菱角蔓子,一面理着向水里丢,一面摘了菱角,抛到筐子里。偶然一抬头,将头上的散发,掀到后面去。就在这时,远远地和惜时打了一个照面,惜时的船,是抛了锚的。看着人家的船,悠然而去,自己的船,一尺也移挪不动,待要抢着将锚拔起,赶了上去,又觉得太著了痕迹。只好呆呆地望着这只船,越走越远,今天什么都准备好了的,衣袋里正藏着一只闷表,连忙掏出来看时,乃是三点三刻,那么,明天她们要再来的时候,也不过三点前后,以后可以按着时候来等她们的了,今天虽然等着了,那也只好算白费了一天工夫,自己将这事闷在心里。

到了次日,又依照预定时间到湖汊子里去等。可是今天和昨日又不同了,一直等到红日西下,望着这一湾流水,也不见采菱船的踪影。自己想着:这或者是自己来晚了,采菱角的人,已经满载而归了。

到了第三日,还是吃了午饭就到河下来,以为她们绝不能不吃饭就出来,今天是准可以遇到的。然而望着这一湾流水的上下游,空悠悠地,除了几只白鹭会由上游飞过来,此外还有什么?连候二日不见,大概是不来了?本来采菱角也是一种游戏的事,何必日日都来,大概是从此终止了。他在船头上,向着前边呆呆地望了许久,叹了一口气,自回家去。

这一天算了,到了次日,想起黄介人的话,她是陈步贤的小姨子,陈步贤家住在水竹庄,离这儿不远,何不前去看看,或者能探出一点消息来,也未可知。因之,换了乡下从不穿出来的西装,装着观看风景,慢慢地踱到水竹庄来。这个庄子,前面临水,三面都是竹林,除了有水路前去,来客都是由后面抄上前面。所以直到庄边,还看不见庄前的人物。

惜时转过竹林,便听到前面一阵喧哗之声,看时,只见一群男女站在河岸上,只向河里招手说笑,赶过庄前一所打稻场,却是河里一只小船,载着人和行李,向下流而去。原来这里出门,因河流之便,多不坐车,就是用小船将人载出河汊,再到大河去搭船。看这样子,这庄上是有人远行了。

惜时正在忖度,他所要会的那个陈步贤,也在河岸上送客,看到他,连忙过来问道:“好几天不见,我以为你早到省城去了,原来你还在家里。”

惜时道:“我不到省里去,我打算到北京去,但是因为铁路不通,我还走不了呢!”

陈步贤道:“哪个说的,铁路不通?我们这位舍亲,现在就是回省后再上京。”

说着,手向河下一指。

惜时心里一惊,问道:“是哪位令亲?”

陈步贤笑道:“是我姨妹,人很开通的,你昨天不来,要是你昨天来了,我就可以给你介绍了。”

惜时听了这话,不觉默然。陈步贤道:“我不骗你的,你去打听打听回去,火车的确是通了。”

惜时听着话,偷眼看看河里的船,早无影无踪,心里实在懊悔昔日在河下等她,早到这里来,岂不是和她早成朋友了,因道:“你令亲在省里住家,消息当然是比我更灵通,火车通了,这话一定不假,回家我和家父商量,一两天之内,我也要走了,但不知令亲到北京去,进的是什么学堂。”

陈步贤笑道:“这个我是外行了,不过她也说了是要考大学。”

惜时笑道:“你真是外行,北京的大学多得很,叫我到哪里……”

说到这里,自己忽然省悟起来:姓陈的并没有叫我去找她,我怎么倒反问起姓陈的来,便改着说道:“哪里去知道呢。”

陈步贤倒也不曾用心,说过去就算了,倒约着他到家里去喝茶。惜时道:“我在家里闷得不得了,听到火车通的消息,我急于要回去商量启程了,改日会罢。”

说着,点头作别,就回家了。

到了家里,看到他父亲嘴里衔了旱烟袋,烟荷包里,满满装着一荷包关东叶子,踱出,大门口来。惜时两手一伸,拦住去路,便道:“你老人家这一出大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要走,我有几句话说。”

守义由嘴里取旱烟袋,将烟嘴子指点着他道:“你这个孩子,又是这样冒失,有什么事?这样等着我说哩!”

惜时道:“你老人家预备几百块钱罢!我明天就动身到北京去。”

黄守义道:“你一晌都没有提到要走,怎么今天突然地说要上北京去呢?”

惜时道:“以前我是不知道火车通了,所以等一天又等一天,现在火车通了,我怎样不走呢。”

守义道:“就是火车通了,也应当有一两天筹备,怎么说走就走。”

惜时道:“我在乡下,又没有一点事,今天走,明天走,都是一样,我何必多耽误念书的时间!况且说是收拾行李,有今天晚上一整夜,也够收拾的了,我明天一早就到省里去,不知道你老人家能筹多少钱。”

守义道:“你说走就走,我能筹多少钱,等你到了北京,我陆续汇给你罢!”

惜时道:“那我怎样等得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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