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以为这总是茶室,大家进去喝一杯茶,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及至跟着这四个人到了院子里,这才吃了一惊!只见一个女子扶着一个男子的肩膀,笑嘻嘻地由屋子里走出来,同时有个女子一掀门帘子,笑着跳了出来,跑上前执着邱九思的手道:“老邱!今天怎么来了,是上午的大风把你刮了来的吗?”
邱九思道:“怎么来,一进门就拿话损我,是我来坏了吗?既是我来坏了,那好办,我回去就是了!”
说着,掉转身来就要走。
惜时这一下子看明白了,这正是一个妓院,糊里糊涂让人家带进来了,正恨着抽身不得,现时邱九思说要走,真个是临死放了一条生路,不待人家告诉,一直就向外走,不曾走到三步,忽然一种烫热的东西执着了自己的手,接上有人笑道:“哟!这位朋友干吗呀?你不劝着老邱,倒先要走起来。”
惜时回头看时,正是刚才拉住邱九思手的那个妓女,握着了自己的手,自己正是极力避闪的时候,不料倒反让这人拉住了手,待要和那妓女说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口里只是连连呵了两声,幸而是晚上,要不然,真会疑心他喝多了酒,满脸都是酒色了。卓新民故意要和他为难,便对那妓女笑道:“你若是将他先拉到屋子里去了,我们就跟进去,要不然,我们就不进去了。”
那妓女笑道:“我真是要请的话,这位先生也不好意思不进去吧!”
于是那一只手依然执着惜时的手,另一只手,却将他拦腰抱住,笑道:“走吧!我们一路先进去吧!”
她带说带推,弄得惜时万分的不好意思,口里只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还是邱九思不忍他九分受窘,才道:“他是老实人,你别和他开玩笑,我们进去就是了。”
那妓女才放了手,嚷人打帘子,将他们引进房。
惜时到了此时,想不跟着进去,也是不可能,只得随在最后面,走进了屋子。一看这里面,屋子里倒有几件桌椅,正面一张大木床,铺着好几床被,倒也花花绿绿的,屋中间垂了一盏草帽瓷罩子的电灯,照着方桌靠住的壁上,有一张画摊上出卖的时装美女图,两边悬了一副红纸对联,乃是:“三如蛾眉月”,“宝是意中人。”
上款:“三宝校书爱玩。”
下款:“明珠暗投客赠。”
心想原来这妓女叫三宝,但是这一副对联,未免有点肉麻,怎么还高高地悬起。
他这样想着,便对了那对联出神,那妓女一手拍了他肩膀道:“这位为什么不坐,认得三宝吗?老是看着那副对联做什么?”
惜时正借此躲闪她的纠缠,不料适得其反,偏是人家要拉着说话,只好回转身找地方坐。可是这屋子里,只有四张椅子,现在只有靠床最近的一张椅子空着,还是坐与不坐呢?要是不坐,也许他们更要取笑,这也只好坐着再说了。自己正待回身坐下去时,那妓女一把将他拉了,笑道:“这是三宝的床,你喜欢,你就先在她**坐下,我去给你把她叫来。”
惜时挣了一个通红的脸,只管向后退着。勉强笑道:“不要闹!不要闹!”
邱九思道:“小梅,你先把三宝叫来!不要和他闹!”
她听了,才放了手掀着帘子,连在房门口嚷了两声“三宝!”
果然来一个妓女,看那样子,她也不过十六七岁,一头漆黑的头发,两边长鬓,直插入耳下,圆圆的一张白面孔,并没有抹着什么脂粉,身上只穿了一件齐平膝盖的黑底小红点的短旗衫,露出一双雪白的线袜子,素中带艳,不像那个叫小梅的,穿了红夹袄紫裤子,那样华丽。
惜时进来之时,原不肯用眼光去正看着她们,现在这个三宝进来了,也不知什么缘故,就连连看了她几眼。那小梅因为三宝进来了,已经走出屋子去,这里只剩三宝一个人了。邱九思站了起来,捞了她一只手,拉到身边站着,笑道:“很对不住,我们占了你的屋子了。”
三宝笑道:“那,不要紧,一来我屋子里没有客,二来诸位又是朋友。”
说毕,抽脱了邱九思的手,在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来,站到桌子边,一张一张抽了出来,伏在桌子上过五关儿。
卓新民看到也就站将起来,伸出一双手,插到桌子上来弄牌,笑道:“我们两个人玩,好不好?”
三宝笑着望了他一望,也没说什么。卓新民道:“再添上三个人,五个人打两牌。”
三宝皱了眉道:“你不要胡闹!让我卜两卦。”
卓新民道:“卜什么卦,打算要找小女婿子吗?我怎么样?”
说着,把一个头直伸到三宝耳朵边来,意思就是想和她亲上一亲。三宝向后退了一步,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想揩油,也揩得太不管地方了。”
说着,向惜时一努嘴道:“你看这位客人,多么老实。”
邱九思笑道:“这倒有个意思,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要不……”
说到这里,惜时站将起来,向他连连摇手道:“不要胡闹!不要胡闹!”
九思望着惜时,微笑了一笑道:“今天暂且不说吧!”
他说时,三宝将一双眼睛,圆溜溜地只管望着他,好像正等发表下文似的,及至他提到暂且不说吧,似乎有个大大地失望,随着她又站到桌边,默然地抚弄着她的牌去了。
惜时以为三宝大大地失了望,倒替她很难过,就在这个当儿,小梅走了进来,招着手笑道:“到我屋子里去坐吧!快走哇!人家自己要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