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说着,已经在网篮里拿出一个小铜香炉,掏出身上的手绢,细细揩抹了一阵,然后放在桌上,焚起一炉香来。
茶房将糕点买来了,和茶房要了四个瓷碟子,将四碟东西,齐齐整整地,摆在桌子当中,又取出家乡带来的茶叶,先让茶房沏好一壶茶,又怕茶搁久会凉了,却搁在床头边一张方凳上,用**的毯子,将茶壶来包好了,一切东西,都已预备妥当,这才腾出工夫来,自己洗脸漱口,先是忙乱了一阵。
及至漱洗以后,反而觉得无所事事了,自己对一小炉檀香,四碟糕点,斯斯文文地把书展开来读,虽然并无心事读书,然而坐着又怪闷的,心里尽管不念书,眼睛却只是望了书上,聊以解嘲。自己计算着:白行素早在家里起床了!应该洗脸完毕了!应该坐车出门了!不过十分钟,就也到了。自己心里计划不定。恍如就跟着白行素在走路一样,可是算过一番,再算一番,那白行素女士,始终不曾到来。照说,白女士说得那样肯定,决计是不会失信的。俗言道得好,等人易久,自然是无故烦躁,绝不能说是人家失信。再看一看手上带的手表,还只有八点三刻,时间还很早呢!平常这个时候,人家就是上学校,也不过刚去,何况是会客呢!于是自己安慰着自己,又坐着翻弄了几页书,九点钟打过了,九点一刻也过了,公寓里的寄宿者,渐渐地有人起来了,这位白女士,还是不见到。
这时候不来,时间就未免迟了,院子里不少的人来往,若是看见有一位女士光临,大家都要加以注意!就是要说话,也要极端地慎重,免得人家把话听了去,又是一种谈话的材料。想到这里,不能坐着看书等候了,就走出大门口来,当是闲望的意思,只管向胡同口外看了去,不过在大门外站着候人,让人看见了,又要说是自己不庄重,装着散步的样子,形式放出来很自在,背了两只手,在公寓门口踱来踱去,表面上就像是完全没有什么事一样。
在门口又盼望了许久,还是不见等的人前来,心里焦躁极了,心想难道她就这样失信!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完全不算事吗?心里一烦躁,脚上更溜达得厉害,胡同路过的洋车夫,以为他是在门口找车子,两个拉车的,拖了车子,直围了上来,口里叫道:“先生上哪儿?我拉去!我拉去!”
惜时一想:态度或者是有些令人分外地注意,又只好抽身走回公寓里面去。
到了房里,一看是茗熟于壶,香热于鼎,糕果碟子,是陈列于案,这一个客人,却始终不曾来,这真令人苦恼万分。于是在屋子里又转圈圈溜达起来,看看手表,已经是九点三刻了,不用说了,白女士一定爽约了。女子对于男子,总是执着骄傲态度的,男子越是对于女子表诚恳,女子越是不在乎,自己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真是过于老实了。屋子里陈设得这样恭而且整地,若是邱九思这些人起来看见,少不得查问一番,若是说等客的,客却没有来,岂不是一个大笑话。他们昨夜虽然睡得很晚,然而到了十点钟,总会起来的,若是白女士来了,敞开门来,让他们看看,倒也无所谓。现在屋子里备下许多东西,他们来一看,空空如也,人家要说我患色情狂,有单思病了。
这一想,把房门就掩起来,无聊地坐下,随手抓了几粒花生糖,放在嘴里咀嚼,抓顺了手,一碟子花生糖,不觉吃去了一大半,及至自己发觉时,碟子露了底,已经无法遮掩了。四个碟子,只有三个,不大合适。人反正是不来了,也不必将碟子徒然摆在桌上,于是拿出一张报纸铺在上面,将三碟糕点东西,一齐倒在报上,糊里糊涂包着一包,也向床底下网篮里一塞,四个空碟子,乱摆在桌上,在床头边将毯子包的茶壶拿了出来,自己斟上了一杯茶,站着靠了桌子,拿了杯子柄,目光看着茶上的热气,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不知不觉之间,喝完了一杯,又喝一杯,一壶茶,也喝下一大半去了,出神之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我真是见鬼!忙了这一早上。”
这一句话不曾说完,忽然听得茶房在院子里说道:“您找黄先生的吗?在家!在家!黄先生有客会你来了。”
惜时一听这话,慌了,一定是白女士来了,自己真是荒唐,等客等了这半天,什么都预备好了,偏是客人要来的时候,把所有一切的设备,都毁得干干净净。口里呵呵了两声,手里放下茶杯,便上前去开房门,只听到茶房说,“这就是黄先生!”
惜时手一推房门,向着走上前的人,就是一鞠躬,可是这一鞠躬之间,腰已微微弯着,头还不曾点了下去,发现对面的人,并不是一位女士,他是一个男子,同性的,身上穿了一件灰布夹袍,深深的积垢,浅的浊渍,涂了许多长短方圆的块儿,上身罩了一件青布马褂,胸面前黑得显出一大片油光来!五个纽扣,倒有三个不曾扣住,脸上虽是干净无须,可是铜子儿大的红疙瘩,将五官都遮掩偏了,看去约莫有四十余岁年纪,见着人一笑,露出满口黄板牙齿来,惜时立刻将脸色一沉说:“找哪个的?”
那人将胁下夹着的一个蓝布包拿了出来,捧着向惜时连拱了两下手道:“我是益寿参局子里的伙计,先生不买一点好参送南方朋友吗?”
惜时也不知这一口闷气由何而出,扑通一声,将房门关上,启坐向椅子去,将桌子一拍道:“讨厌的东西!哪个叫你来!”
说时,见门外有个人影子,似乎那参局伙计,还想拉开门进来,便道:“你这人真不会看颜色,没有理会你,你为什么还老望这里边跑!”
惜时正是骂得得意,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道:“伙计!这房子是黄先生住在这里吗?”
惜时一听声音,却是女子说话,不但是女子说话,而且说话的女子,正是白行素。惜时一听,连忙答道:“是的!是的!我住在这里,怎么办!怎么办!屋子里糟得不成样子,请里面坐!请里面坐!”
说着话时,便推开着门,向外一鞠躬。白行素今天换了一种打扮了,她只穿了一件新的窄小蓝布长衫,将夹衫罩了,肩上却加了一条红色的绒绳围巾,配着烫成卷云式的黑发,雪白的脸,越是娇嫩,这是由小姐式更递变成北方女学生式了。只这一层,便合了古人所谓粗头乱服亦风流了。
在惜时这样赏鉴之时,行素已是侧身而进,笑着向他点头道:“对不住!累你久候了,我本是早要来的,一早就来了两个旧同学,多年不见面,话越说越长,我分不开身来。”
惜时道:“是的,老向学见面,是会格外亲热的,现在还只十点多钟,我没有等多大一会见。好在早上我是不出门的,就是多等一会见,那也不要紧。”
一面说着,一面赶快收拾桌上的碟子,整理桌上的垫纸,忙忙乱乱,把几只碟子向桌子抽屉里一塞,把自己原坐的椅子,向前挪了一挪,向行素点头笑道:“请坐!请坐!”
行素看他这手忙脚乱的样子,不能再给他谦逊了,就很随便地坐下,惜时忙着把桌子弄清爽了。这才记得还没有给客倒茶,于是就拿了桌上的茶壶,斟上一杯,不料刚才一人在这里发闷气,将一壶热茶,喝去了十之八九,将壶提得高高的,壶嘴子里倒出来的水,也只有一条线那样粗细,后来滴也滴的,滴了大半杯子,壶嘴子里呼呼直响,就一滴水也倒不出来了。那茶也不像以前热气腾腾,大概是凉透了心了,于是就提着茶壶,连叫了两声伙计泡茶。
行素起了起身道:“黄先生不要客气!我们都是客边人,随便就是了。”
惜时将两手互相搓了两搓,笑道:“我这就觉得随便极了,还不算随便吗?”
说着,回身看了看,倒拖过来一把椅子,塞在屁股后头,随着就坐了下去,两人相视,各淡笑了一笑。
惜时忙了一早,却不曾预备见面时,首先说句什么话。惜时不说出来,行素却未便一句话也不说,即景生情地,便问了一句道:“黄先生这儿,早上已经有一批客来拜访过了吗?”
惜时一想她这话,一定是由于她看到桌上的剩了空碟而言。若不承认,这空碟为何而设。因之随便地答应了一个“是”字。这是字刚一出口,又想不对,别的客来了,有糕点,何以到了白女士来了,连热茶也倒不出来一杯,这未免太不尊重女性了。这样一想,立刻在是字下又加了一句道:“但是……不相干的朋友。”
望了一望桌上,又道:“他们来了就要闹,吃,喝,唱,什么都来,公寓里寄宿读书的,是不大方便的。”
行素道:“怎么样!黄先生打算要搬吗?”
惜时道:“是……不……我也要看进什么学校再说呢!密斯白打算进哪个学校,决定了没有?”
行索道:“我正是为了这事来见密斯脱黄的,你今天上午空吗?若是……”
惜时连忙说道:“有的是工夫,密斯白要我陪到哪里去,我们这就去嘛!”
行素道:“坐一会也不要紧的!登门来拜访,总应该谦逊几句的。”
说着,抿嘴一笑,在她这样不相干地一笑,惜时心里就为之一跳,心想她和我似乎更熟识许多了!由着说客气话到讨论学问,由讨论学问又到说俏皮话的时候了。循此下去,或者我们可以很随便地说笑了。你看她这样微微地一笑,含有多少美感在内。心里这样想着:这就对着行素连看了几眼,不料这一看,却让行素看出了破绽,说出一句可注意的话来!所说何话,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