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笑道:“那是一定。其实像密斯米这样的艺术,已经登峰造极,见了没有不说好的,也用不着我来捧场呢!”
锦华觉得彼此的谈话,渐近于无味。于是站起身来,牵扯着自己的衣服,主人站起来了,客人不能不站起来,因之惜时只好站起来告辞。在这时候,两人对面立着,锦华却一点也不踌躇,伸出手来,要给惜时握别。
惜时万万料不到有此一着的,猛然间看见人家一伸手,还不知命意何在。对人家的手,看着呆了一会,猛然省悟,这才连忙伸出手来,捉住那柔软细滑的玉手,握了一握,同时也就半鞠着躬,说了一声:“再会!”
走出接待室来,锦华还站在院子里点点头,作个恕不远送的表示。
惜时这一阵喜欢,简直无可形容。由女寄宿舍直回家去,心里想着:米女士待我,不能不算是特别优遇。一个初见面的朋友,居然就命我握手,而且我说要和她做朋友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听不清楚,她就说着同学本是朋友,一点也不踌躇。如此看起来,自己就常和她通信,也不要紧的。因为既不便无故常去找人,又不愿友谊略淡一点,只有这个法子,常常通信,维系情感了。
这样想着,到了第二日,便写了一封信,送将过去。好在那寄宿舍门上,有个投信的箱子,那里总是受之而不辞地。这信去了以后,一直有两天,也没有得着锦华的回信,心里倒有些疑惑,大概是自己所为,有点躐等了,不免埋怨自己情急,把好事弄糟了。但是他所猜的,却完全不对。
正在他这样自怨自艾的时候,他在楼上,却听到后楼窗下,有嬉笑之声,赶紧开了窗户一看,只见米锦华和那个密斯高,站在院子里谈天,她一听头上的楼窗,开着咿哑有声,抬头一看,见是惜时,便笑着点了一点头道:“原来黄君住在这里!”
惜时大喜,笑着点头道:“是的。我为了上课便利起见,最近搬到这里来住的。”
锦华笑着哦了一声,似乎了解之意。然而密斯高,她虽然也是一望,但是立刻掉过头去,对锦华说:“屋里坐!”
已经进屋去了。
惜时全副的精神,都在锦华一人身上,密斯高满意不满意,却并没有去理会。心想:今天是她先招呼,然则我的信,她看见了无疑,而且不以为怪,默然受之无疑。在楼窗下站了一会,便不由得计划到进一步去办,这进一步办的事,最好是能邀她谈一谈,藉此做个小东,但是要表示这个意思,又不能不写信,他想着就不肯犹豫,立刻到书桌上写起信来,好在玫瑰色的信笺,滴着香精的墨水,以及精印爱情之神的小洋式信封,都预备好了的。提起笔来,就是一封充分带着美感的信成功了。
惜时将信写好了,拿着躺在**念了一遍,觉得还妥当,便封起来了。凡是男子对于女子初恋的信,都好写,无非冠冕堂皇,讨论些学问,甚至于主义或思想,爱说的都可以说一点。然后再说那女子的才学,是如何可佩,是生平所遇到唯一的人才。她性情活泼,善交际,就夸她打破女子一切弱点,站在潮流的前面。她性情静默,不大出风头,就说人欲横流,青年思想正处危机,难得有她这样不随流俗的女子。夸奖完了,然后说自己如何苦闷,没有一个知音者,甚至可以说要自杀。然而遇了她,鼓起了自己不少的勇气,问她可不可以予以指教。最后说,生平不会撒谎,这信出于至诚,请她不要等闲视之,总要给一个答复,于是这信就完成了。
惜时对于这种信,已经有了相当的研究,现在写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预料锦华接了这封信,纵然不回信,也是默然接受,不会怎样生气的。于是高兴了一番,估量着锦华已经回家去了,马上走到对门,将这封信扔在对门信箱子里去。这一封信去了,惜时又眼巴巴地望着两天,依然不见回信,这也只好算了。
光阴流水般地过去,几天的工夫,实在经不得消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培本大学开十周年纪念大会的时候,惜时新做的一套西装,已经在西服庄催得拿了回来,由衬衣以至领带,今天全换了一个新。他打听得清楚,新戏和跳舞在什么地方,老早地就到前排去占了一个位置,无论如何,也不走开。
新戏上了场,锦华在这里面,并没有充什么紧要角色,倒也罢了。等到跳舞上场,这可把全场的空气都紧张了!本来跳舞这件事,也是一种神秘的艺术。几个人指手画脚地闹一阵子,也说不出什么好处,尤其是男子,设若你身上光着脊梁,下身的衣服,短平腿缝,不用说抬高腿来,在大庭广众之中跳舞,就让平常是这个样子,遇到了异性,至少也骂一句你短命死的。然而现在换了女子,大家就都以为是艺术,是曲线美,同是一样的人,何以男子赤身露体是野蛮,女子赤身露体便是艺术?这除了用女人就是艺术来解释而外,不能再有充足的理由。米锦华是培大之花,她的脸子,大家都看熟了,只是她身上肉体之美如何?却只在各人理想中去胡猜,所以她的跳舞,是全体同学所注意的一件事。这会场上的人,在秩序单上看到跳舞要上场以后,大家就提起了精神,眼睁睁地望着舞台上。
先是几个附中的女生,演了一出歌舞剧,歌舞剧下场之后,这就该米女士上场了。她上身只穿了一件绿纱的坎肩,不但两只手臂,完全在外面,就是胸前背后的肌肤,也隐隐约约可见,下面两条腿,那是不必说,完全光着在外面,仅仅是腰以下,围了一幅一尺长短的裙子,稍微掩盖了一点,真个把全副人体美,都暴露出来了。她一走出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所有在场的人,就像发了狂,劈劈啪啪,鼓起掌来。她似乎为着这掌声,鼓动了心房,一到台中心,便转着那黑白分明,撩人心意的眼珠,两颊上,同时也泛出一层笑意。看了她那全身艳美的样子,又是一脸的媚笑,这就不再看跳舞,已经令人心**神移了。
及至她开始跳舞以后,她偏是常常平伸着两臂,和高抬着两腿,谁也会想到,远看是如粉团玉琢,若是近看呢?惜时是早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加之最近几日,又曾有片面的爱恋,他眼中所见的锦华,除了美而外,还有其他的感想在内,因之人家鼓掌,人家发笑,他全不学样,只是把他一双眼珠,当作吸铁石一般,把米锦华的芳容,一齐由眼珠中摄到脑筋里去。
米锦华一出台,她的眼光四散,自然,台前几个人,会首先看到。她见惜时斜靠了椅背,目定口呆,只昂着头望了台上,只看他这一副神气,可以知道他让自己吸引深了。心想这是个呆子。她如此想,就不觉一笑。在台底下的人,只知道台上人笑了,台上人是对谁笑?为了什么笑?如何能知道。所以大家见她一笑,又是轰雷一般的鼓起掌来,有的人轻轻地道:“裙子那样短,不知道里面穿了裤子没有?”
有的人又眯了双眼,只看她绿纱坎肩之中,和两臂伸直时的胁下,有的见她身子一扭,虽不致像听戏一般,大声叫好,然而不吐不快,却低低地对隔座的人道:“嘿!真好真好!”
及至横立在台中心,头向后仰,把肚子挺了起来,表演那腰上的功夫,台下的人,就手脚一齐鼓动。脚虽不能鼓掌,然而可以在地上踏着响。因之这种热闹的成绩,是驾乎任何场游艺以上的了。
惜时是侧着身子坐的,肩膀比椅靠还要低些,他只管向台上看着,就顾不了身后。他看得久了,仿佛觉得肩上,有点凉浸浸地,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学校里一个老职员,两手抱了他坐的椅靠,伸出头来,只管微微地张了嘴,望着台上,口角里的涎沫,便如大雨中的檐溜一般,一直向下流将出来,那涎沫不偏不倚,一齐流在惜时的肩上。惜时大怒,立刻瞪了他一眼,指着肩上,轻轻地喝道:“你看这是怎么样了?”
那人这才知道脏了人家新西装,笑着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
惜时有心要和他办交涉,然而这台上的妙舞,却是稍纵即逝的,也只好忍耐着,再瞪他一眼,回转头来,那台上的锦华把各种舞法都舞完了,然后却走到台口,做个惊鸿落地的姿势,突然向台上侧着身子卧倒,把一双胳膊撑在地上,托住了自己的头,双目如电似的,注视着台下。在她这一跃之间,别的不说,那绿绸坎肩,罩在胸前的一块隆然突起两块。在惜时这样坐在前排的人,靠得如此之近,看得非常清楚。好像颤颤巍巍地,将外面的坎肩,都让颤动了。在惜时前后坐着的人,他们的目力,不会比惜时怎样坏。
惜时看见了,他们也就都看见了,一齐都鼓掌。有些人,为着看得更清楚一点,就一直走上前,挨着台沿向锦华身上看来,不过米锦华一个人的跳舞,总不会过久的,她跳舞完了,站到台口上,左手牵了短裙子一小角,右手弯过来比着胸,然后由怀里向外翻着,朝台下做个手式,连着身子微欠,向下蹲了一蹲,这就好像表示她对大众表示歉意!而且也是把她胸里一点好感,如西洋人抛吻一般,现在来抛给大众。这种表示,本来在台上的人,是照例文章,绝不能认为是对谁而发,然而台底下这些人,只要锦华如此一个手势,个个都如此想,好像就是对他而发似的。凡是有了这种感想的人,少不得都要鼓起掌来。
这一阵掌声,比平常不同,拍了又拍,简直没有个停止的时候。台上的幕,已经垂下。为了这种不断的掌声,于是二次掀开,锦华出来,又舞了一个短式的舞,才重复闭幕。可是看的人,哪里知足,又鼓起掌来,这次锦华不肯再演,让大家鼓掌去。大家的意思,都是如此。惜时一人,自是加倍地颠倒!这以下有什么游艺,都不要看了,一人挤了出去,就在游艺场后台出来的要道上等着。
后台进出的人,却也连续不断,一人独在这里站着,又怕人家疑心,因之踱来踱去,好像是散步似的。他等了许久,并不见米锦华出来。心想,难道她早就回去了?但是不能,因为她舞罢入场,自己怕失了这个机会,并不曾有片刻的耽误,已经到这里来了的。她卸装不能如此之快的,我总得在这里等着。他一人徘徊着,忽然想到了看电影,在那电影里,有以女伶做主角的时候,便常看到有一种捧角的呆子,也是在后台门口,这样的徘徊。在看电影的时候,常觉得那种男子无聊,但是轮到了自己头上,就不以为怪了,第一个感觉如此,而电影上给予他的这种教训,也就接一连二地上来,一想之后,心中大喜。恰是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密斯脱黄!”
回头一看,米锦华满脸的脂粉,还未洗掉,身上披了斗篷,两手抄着,把里衣都遮住了,似乎里面,就是刚才演戏穿的一件粉红衫子。
在平常看了这种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印象到脑筋里去,然而惜时是刚才从舞台下面来的人,她在台上,那些姿势,完全在脑筋里留下了新影子。一看到她粉痕宛在,这就加倍被吸引了。既是她先打招呼的,自然绝对不必客气,马上取了帽子在手,一鞠躬笑道:“呵呀!密斯米!你的表演实在好,我要恭贺你艺术大成功!”
锦华笑道:“这就能算成功吗?在场的都是些同学,恐怕是有心捧场罢!”
她口里说着,可走得很快,挺了胸脯子,的咯的咯,一路高跟鞋响,惜时也就紧紧在后跟随。笑道:“密斯米!我有一封信……”
说着顿了一顿,要看看她的态度如何。她对这句话,却不感到什么,依然抬起脚来走。
惜时料着她是不会生气的了,便笑道:“我那封信,大概密斯米是看见的了。我那话,不怎么讨厌吗?”
锦华停了脚,站着向后看了一看,鼻子里哼着笑道:“虽不讨厌,可是也没有什么可欢喜的。”
惜时见她并不以为怪,更高兴起来,笑道:“密斯米马上就回寄宿舍吗?”
锦华走着,又突然回转身来笑问道:“不错!我就回寄宿舍去。你何必要知道这件事,知道了又怎么样?”
惜时笑道:“知道了也没有别的,我打算买点东西,送到贵寓去慰劳慰劳。”
锦华笑道:“那倒多谢了。”
惜时见她并无拒绝之意,心下大喜,等着她出了校门,自己也不再去纠缠,雇了一辆车,一直就上鲜花铺子里来,等着扎好两个大花篮,自家带回家去。到了家里,赶着找了漂亮的信纸信封,写了一封信夹在花枝上,就亲自提着,送到对门寄宿舍门房里去。中国人的习惯,向来没有无故送花篮的。门房一见,便问道:“怎么着?米小姐要结婚了吗?”
惜时笑道:“这个你可不必问,你送到米小姐屋里去就是了。”
门房自然不敢做主将东西拒绝,便将花篮捧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