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道:“我在你面前,是不敢失信的,你既不许我动,当然我就不动,可是我要问你一句话,等我病好了,完全和常人一样,你是不是对我的要求,可以答应呢!”
那女子停了许久,后来带笑音说了“再说吧”三个字,惜时对于这个答复,却认为不满意。再三地央告着,要她说一句切实的话。最后那女子说:“真讨厌!我答应你就是了,还不成吗!”
惜时在这句话之后,于是发出一种吃吃的笑声。女子道:“你老实点行不行?别老是这样!我的手都被你捏痛了。”
于是惜时又哧哧地发了一阵笑声。女子说:“我来的时候不少了,让我到密斯高那里混一混然后回去吧!”
房东听了这话,恐怕女子要出来,赶紧抢着先下了楼,站在屋檐下,不多大的工夫,一阵高跟鞋声,果然一个女子下楼来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培大之花米锦华。她的头发蓬蓬的,衣服上有许多皱纹,目不斜视,一径走了。这房东心里想着,楼上这位黄先生,有点死在头上不知死,病到这一步田地,还要谈这种旖旎风光的爱情,这也就难说了。房东如此想着,自以为惜时的病,从这天起,恐怕要加重的。可是天下事很难说,偏是自这天起,惜时的病,却是慢慢见好。到了四五天头上,他已经能走到楼廊上来散步了。
在这楼栏杆上伏着,正可以看到对面女生寄宿舍里,看了那些女同学进进出出,惜时觉得比在医院里休息,那是好得多,而况这位米锦华女士,真是照了他的话,人情做到底,每天要来到楼上看惜时一次。
到了一个星期,这天天气很好,没有一点风,那当头的太阳,犹如一轮冰盘在天上,亮晶晶地照到空气里,也觉空气是干净的。锦华正在花厂子里买了一束新鲜的**,送到惜时屋子里来,插在一只蓝瓷瓶里,给惜时放在玻璃窗下,这花大大的,有粉红的,有娇黄的,有阴白的,给那绿油油的肥叶子一托,更显十分好看。
惜时先笑着拱手道了一声谢,然后走到窗子边,对着花出了一会子神,笑道:“这个时候,还有这样好的**,北京这地方的花儿匠,真是有些本事,今年各处的**,没有好好地看一回,真是可惜。”
锦华笑道:“哪!这不是花吗?还要怎样的看呢?”
说着,向**一指,惜时也向锦华一指道:“哪?这不是花吗?还要怎样地看。”
锦华向他瞟了一眼道:“你把我比一朵花,你自己把你自己譬做什么呢?”
惜时笑道:“这并不是我把你比做花,上千同学,哪个不说你是培大之花。我吗?哈哈!可以说是一只采花的小小蜜蜂儿吧!”
锦华脸一红道:“胡扯!这种话,怎么好说。”
惜时和她都站在窗子下的,相隔还不到一尺路呢!惜时一只手,握着她的一只玉手,笑道:“为什么不能说呢?现在同学对我们很有许多谣言,你知道吗?其实这也很难怪,本来我的病,就完全靠你治好的。”
锦华笑道:“你一句话不要紧,把人家医生一番工夫,完全埋没了。”
惜时笑道:“医生本事无论怎样的好,只能医身上的病,可不能医心上的病,你是医好我心上病的大夫,比治我身上病的大夫,那高明得多了。”
锦华眼皮一撩,向他微笑道:“那么,用什么来谢我这治心病的大夫呢?”
惜时牵起她一只手,看了一看道:“这样玉一般的手,不带上一点东西,真是辜负这手了。我送你一只戒指,好吗?”
锦华望着他道:“戒指,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送人的吗?我可是不敢收。”
惜时笑着,用很柔和的声音道:“我的话还没有完呐!你何必急呢!戒指上面嵌着绿宝石,是多么好看,这种戒指,和别种戒指,情形不同的呀!我买一只送你,在朋友情分上,也说得过去吧!”
锦华听他如此一转话音,便吟吟地笑了。
惜时举了她的手,在鼻子上闻了一闻,笑道:“我说明白了!你总可以收下的吧!”
锦华笑说:“你送我的东西,已经不少了,我不过是和你说一句话,你何必认真呢!”
惜时笑道:“其实在我们这种友谊上,送一些东西给你,这也值不得挂齿,就是从来不送礼,这也不见得于友谊上有什么妨碍。”
锦华笑道:“无论你做什么事,每次总可以和我说出一大篇道理来。你这样说了,我倒是不受不好,我索性老实一点,你哪一天送我呢?我们可以同去看看样子。”
惜时道:“就是今天一块儿去吧!好不好?”
说着,又拿起锦华的手,嗅了一嗅。于是匆匆忙忙去开了箱子取了一百元钞票放在身上,同着锦华一路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正遇到了房东。他笑着点点头道:“黄先生的病,算是太好了,不过这就上街去,恐怕受累点吧!”
惜时还不曾答话,锦华见他眼光,已经射到了自己身上,便笑道:“老在屋子里闷着,恐怕也是与身体有碍的。我的意思,还是出去换一换空气的好。”
惜时道:“对了!我应当换一换空气,我也不到什么热闹地方去。到公园里去散散步罢了。”
说着话,二人走出了大门,惜时一顿脚道:“只管和房东说话,就忘记打电话叫汽车了。”
锦华笑道:“当学生的人,出门就坐汽车。怕人家说闲话吧!”
惜时道:“我为你,什么事也不在乎,只要你快活就得。”
锦华瞟了他一眼,笑着没有说什么。
于是二人坐了人力车,一直就向廊房头条金珠店里来,店里伙友,看到西装少年陪了时髦女郎进来,自然是值得欢迎的,便竭力地周旋,问要点什么。惜时一说是要买一只宝石戒指,店伙立刻拿出二三十个锦装小盒子,放在玻璃的箱柜上,一个一个打开来,里面全是嵌着红绿宝石的好戒指,价值自一百五六十元到四五十元,各有各的好处。锦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想总要拣个完善的,才能满足欲望,不过一想到价目如此地贵,惜时是否舍得送上一只,还不敢定,自然不敢说出口来。
她心里计划着,手上就不住地搬动那些戒指,只管看来看去。最后,便看了三个戒指,送到惜时面前,笑问道:“你看哪个好呢?”
惜时看时,三个戒指上的宝石,都不算小,估量着,价钱不会在一百以下。于是也拿过来看了一看,说道:“东西都算不错,只是笨一点,让我来给你看一个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