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句话,店伙一片“是是”之声,打开玻璃柜,早搬出许多别针和镜盒子来。
高女士先付了钱,取了她定制的银盾,却站在一边,静看锦华买东西,锦华又非常地客气,只管请她作顾问,拿了许多东西请教。高女士见玻璃柜上放着二三十根金别针,有宝剑式的,有如意式的,有长藕式的,还有一种爱情之箭式的,总之,样样都新鲜有趣。锦华低着声音道:“你何不也买一根呢?现在穿高领子,没有别针,简直是不行。”
高女士且不答复她这一句话,却问店伙道:“要多少钱一根呢?”
店伙笑道:“不一样,照分量算,大概也不过十来块钱儿罢!”
高女士听了这话,默然了。惜时在一边便插嘴道:“密斯高!爱哪种样子的呢?我奉送一根。”
高女士听了这话,倒不由心里微微一跳,这位黄先生为人真好,和他一点交情也没有,怎么初次说话,就送上这样一笔重礼。因笑着点头道:“你别客气!”
锦华就将那爱情之箭的,自挑了一根,笑道:“你也照样地要一根,好不好?”
高女士看看金别针,又看惜时的脸,笑道:“不吧!”
惜时笑道:“客气什么呢!小意思。”
高女士又看着锦华笑道:“那一支箭的未免太露骨了,我看那宝剑式的就不错。”
惜时便对店伙道:“你把那宝剑式的,都拿出来挑挑。”
店伙会意,便将同样的别针四五根,一齐由玻璃柜子里搬出来,放在高女士面前,高女士一想受人家如此重礼,未免交浅言深,但是东西很好,拒绝了不要,也未免太傻。便低声笑道:“随便吧!”
惜时对锦华道:“你和密斯高挑个分量重些的罢!”
锦华挑了一根,叫店伙用戥子一戥,计合价十八元六角。惜时点了点头道:“不算贵,就是这一根罢!”
锦华就拿了过来,向高女士领子前别住,然后两手捧了一面镜子,让高女士自己去看,她伸了一个指头,轻轻按上了一按,点头微笑轻声道了两个字:“很好。”
锦华是不会客气地,放下镜子,又挑了一个银质粉盒,一齐算起账来,共是四十多元。惜时毫不踌躇地,掏了一卷钞票,就会了账。高女士这时,一看惜时并无一点自负之意。心想:这个人很好,怪不得密斯米和他交情很厚。心里想着,手就不住地伸到脖子下去按那根别针,又念着,人家这样重的礼。别是不到家,就把东西丢了,那真可惜昵?
惜时道:“密斯高手上捧了这样大的一个银盾,累赘得很,还是一路坐车回去罢!”
高女士本觉同一路坐车回家,怕家里人说话,然而一念惜时这样客气,怎好不给人家一点面子,便笑道:“太客气了。”
惜时得了这分颜色,心里已安慰得多。本来这位高女士是很自负地,向来就不假以辞色,今天大家很是亲近,而且她又是那样客气,自然也是值得纪念的一件事。于是满脸堆下笑来,向高女士一弯腰道:“我们是院邻,又是同学,难道还在这些小事上分什么彼此,请上车罢!”
说着,便拉开了汽车门,让两位女士上车,然后自己才上去。
到了车子上,惜时左顾右盼,好不快活。觉得有些同学,为没有接近女性的机会,只急得成了饿鹰一样,在街上遇到女子,就拼命用眼睛去盯着,太可怜了!其实只要肯花钱,没有哪个女子,得不到手的。若是舍不得花钱,只管胡乱盯梢,那就盯死了,也找不出一个朋友来。常常看到阔人带着几个美女同坐一辆汽车,招摇过市,而今看起来,自己虽不是一个阔人,依然也是在车子里左拥右抱,多么有趣!试问坐汽车的阔人,哪个能像我这样地年轻呢?简直比阔人还要胜过一筹了。
得意之下,不免向汽车窗外左顾右盼一阵,车子开到了自己家门口,惜时先走下车来,随后米高两位女士,也笑嘻嘻地下来,高女士一看大门外并没有自己家里人,倒深自庆幸,省得家里人一番盘问。锦华也紧跟着她后面走,所以三个人很自在地走进大门去。
不料他们向地面上看,却没有向高处看,殊不料那位黄老先生,听到外面有汽车喇叭声,心想这个大门里面,也有阔人,竟有坐了汽车来的。他方如此想着,等到低头向下一看,原来是自己儿子带了两个漂亮的女子一同进来,真是出乎意料以外。走到楼下,有个女子和惜时点了点头,向后面一进去了,另外一个女子,却扶了惜时一只手,一路同上楼来。
黄守义一见,心中好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和这个轻薄女子一路走,而且自己的儿子当了父亲的面,让人夹着走,并不闪开,也不成体统,这少不得要正颜厉色做点暗示给他才好。这样想着,立刻板着脸,瞪了眼睛向惜时望去,不料惜时一直走上楼来,眼角中就像不曾看到这样一个人,大摇大摆,和锦华一路走进房去。黄守义见儿子那样轻薄相,已是气得要命,偏是儿子目无长上,自走他的,不打招呼,更是难堪,便在廊楼上连连叹气两声。惜时听得他父亲叹气声,索性将卷起的门帘子放下,在屋子里嘻嘻哈哈,和锦华作乐起来。
黄守义不料儿子到了北京以后竟变成这样一个人物,原是想把儿子升人大学,得些相当的学问,这样看来,不如留在家中看守田园还好得多!我一来,就看他的行为不对,怎么会留了一个女学生在屋子里,原来他什么也不顾忌,会和女生们同坐汽车,同进同出,胡乱起来。我想呢,在京做一个学生念书,何以会要用许多钱,除了他上北京的时候,带了六七百洋钱而外,自己也汇了六百块钱来,不过三两个月,他就会用到一千多元,未免太多了。他说把我的钱拿了去,存在银行里,这样看起来,也未见是真,回头我是要盘问盘问他,这钱存在哪家银行里?我要他把银行里证据拿出来,让我看看。心里如此想着,两手背在身后,只管在廊楼上踱来踱去。但是他在这,里只管着急,那屋子里的人,却丝毫不觉察,嘻嘻哈哈,越说越有趣味。
黄守义怒火中烧,本想踢开了门,抢了进去,将这一对男女,痛打一顿。不过心中一想,自己是个乡下人,儿子又是个体面的书生,若一闹出来,要抓破儿子的面子,同时,在这屋子里住的院邻,他们也要说我这乡下老头儿不懂规矩,有些胡闹!因之屡次要进房去,屡次都按捺住了。
过了许久,仿佛听到那女子说了一句:“我们到哪里去吃饭呢?”
惜时道:“汽车还没有打发走!我们一块儿坐了车子出城去找一家馆子罢!”
说着,只听到屋子里喁喁地又说了一遍,然后二人满脸笑容,一同走出房来,同下楼去了。黄守义站在楼廊上只管呆望着,及至他们到了楼梯半中间,自己看到,万万忍耐不住了,便猛然开口问了一声道:“惜时,刚回来,又到哪里去?”
惜时却丝毫没有听到,索性伸了一只手,扶着锦华的一只手臂,笑嘻嘻地出门去了。
黄守义站在廊楼上一顿脚道:“好杂种!花钱让你念书,念出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人来了!我暂时留他一点面子,不和他争吵,待他下午回得家来,我要仔仔细细和他算清这一笔账。”
他一人生了一阵子气,也并没有什么人来劝解。心想儿子是靠不住的了,再莫想他陪我出去游玩,我有钱,自己一个人找开心去。如此想着,打开箱子,把所剩余的一些钱,拆开一条布被,都塞进棉絮里去,然后将被条捆成铺盖卷,用绳索捆绑了,箱子也照常的锁了,然后揣了一些零钱在身上,自己一人出去连吃带逛,混了一天。及至兴尽回家,惜时依然不曾回家。
到了晚上,黄守义也曾候到十二点钟,还是声息寂然。过惯了农村生活的人,始终是要早睡早起的,到了这时,他无论如何支持不住,已是睡了觉。
到了次日起来,自己也带着一个老马表,在身上掏出来看看,已经十点钟了。心想必是昨天游历困倦,又加上睡得过晚,所以今天起来得很迟,但不知惜时昨晚十二点钟未归,现在回来没有?这样地想着,便到儿子的门外去看一看,这扇门,并不是外锁的,乃是由里向外关的,大概是回家了,悄悄走向前,用一只眼睛,由窗子缝里向内张望;**已是放下了帐子,看不甚清楚。只是帐子下面,却放了两双鞋,一双是男子的黑皮鞋,一双却是白缎子绣花的坤鞋。这一双坤鞋,是由哪里来的?当学生的人,七八点钟,就该上学了,现在日上三竿,他还是未曾起床,这读个什么书?本当撞了门进去,一想,我究竟还是初次撞见,何必抓破他的面子,等他醒过来,我可以把他叫到一边,缓缓地来劝解他,设若不受劝的话,我再严重地告诫他,也还不迟。如此想着,只得又忍下了一口气。
惜时住在这里,曾和房东约好,所用的冷热茶水,都是他们的,另外每月津贴他们三块钱,送上送下,也归房东家里一个老听差,每月贴他一块钱。这个老听差,也有五十以上的年纪,为人极是诚实,只有两种嗜好,一种喝两杯素酒,一种是喜欢找人谈话。其实这也难怪,他是孤单无靠的老人,除了这两件事,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破他的岑寂,所以如有了和人说话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黄守义来了之后,他和他送茶水来的时候,总要谈些闲话。黄守义因着地方情形不熟,也就把他当着顾问,问这样,问那样,这天老听差听到黄守义的咳嗽声,便提了一壶开水,一壶凉水,缓缓地走上楼来。他见黄守义在惜时卧室窗子外,将身子一闪,轻轻地溜了开去,自然也不敢说什么,放轻了脚步走着,将水提到黄守义屋子里来。跟着黄守义也进来了,他板着脸,眼睛珠上,冒着许多血丝,这分明是气极了,却不敢跟着说什么。自去安排茶水。
黄守义无缘无故地却叹了一口气!老听差笑道:“这种事,现在很不算什么呀!肯规规矩矩睡在家里的,这已经是第一等的好人,差不多的姑娘小姐,直可以在公园里闹得整夜不归呢!”
黄守义道:“你知道这个女孩子是什么人吗?”
老听差道:“这是小黄先生的女同学,他们两个人,交情最是不错。这一程子,无日无夜,不在一处,老先生!自由的年头儿,上了岁数的人,那也就装点模糊,不必问他,生气是生不了许多。”
他说着话,和黄守义泡上了一壶茶,然后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笑道:“老先生喝茶!这位小姐,长得不坏,学堂里推做花王呢!你若是有了这样一个少奶奶,也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