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拿了一根牙签剔着牙齿,抬头望了电灯出神,一面笑道:“我是无所谓!”
邱九思笑道:“这是有点考究的,那二等,与头等有点不同。这个时候,正是生意兴隆的时间,去了坐不了多久,索性等到十一二点钟再去,爱坐到什么时候,就坐到什么时候。”
惜时道:“假如人家有了客人呢?”
邱九思笑道:“只要你愿意久坐的话,我倒可以先去通知一声,这个时候,准来得及。”
惜时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昨天……哈哈……今天又,不是办法。”
说时,伙计开上账单来,当然是惜时给了钱。
邱九思站在一边,眼光斜看着,见他在袋里一掏,掏出一沓票子来,由里面抽出了一张,交给了伙计,他就伸手在袋里也掏摸着,忽然啊哟一声,惜时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吗?”
邱九思皱了眉道:“都是你催着我走,催得厉害,我匆匆地出来,没有带一个钱,现在要去开盘子是不可能的了,我得回去跑一趟才好。”
惜时道:“这也有限的钱,我借给你得了。”
邱九思道:“那也好,明天我一准还你,你有五元吗?”
惜时这时已觉得邱九思是个极好的朋友,朋友有通财之义,当然不容推诿,因之在身上拿出一张五元钞票,很慷慨地就借给了邱九思。
他看也不看向衣袋里一揣,就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走吧!先到我们那边去看看,或者我今天还要走第二家,让你多看一个人。”
说着,挽了他一只手臂,格外显得殷勤。走出酒馆子来,先到烟店里换了那张五元钞票,买了一盒上等的香烟抽着,经过一家小洋货铺,一块钱买两条素绸手绢,一块二毛钱,买了一小瓶香水精,将两条手绢都洒了香水,塞一条到惜时手里道:“我送你一条!”
惜时虽然也是善于挥霍的人,但是在债主当面,就未曾这样大方过。心想:“借来的钱,却是如此浪用,若是自己的钱呢?那更要狂花一顿的了。真也怪事,他们这样挥霍着,家里寄来的学费,并不见比我多,何以总是不穷呢?”
惜时心里如此想着,那一只手,始终被邱九思挽着,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到一个妓院里面去。一个二十岁相近的妓女,穿了一件宝蓝色人造丝的夹旗袍,光着两只手臂在外,两条腿也是光秃秃的没有裤子罩着,那稀薄的肉色丝袜子,简直可以看出腿上的肉来,她虽然靠着穿夹衣服显出她细条条的身段来,然而她两只瘦肩,只管向上扛抬着,这也可以知道身上寒冷得可怜!她抢上前一步,抓着邱九思一只手道:“老邱!今天什么风把你刮来了,我打了好几遍电话找你,总没有找着呀!”
一面说着,一面拖了邱九思一只手,就向屋子里跑。
惜时跟着走了进去,见那屋子里,除摆一床一桌之外,也就满了。屋子犄角上,放着一只黑铁煤球炉子,里面倒射出有四五寸长的火苗来。屋子里虽是很暖和,然而空气沉浊,鼻子里嗅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意味。二人脱了大衣,放在**,同时二人也坐了下去。那妓女却靠近炉子站着,将两只光手臂,在火苗上翻来覆去地烘着,两只脚还不住地跺着,要借着身子动着取暖。
惜时有了两天嫖娼的经验,这天不受什么拘束了。便向那妓女招招手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过来坐?”
她答道:“名字可不大好!我叫桂香。”
说时,走了过来,坐到邱九思腿上用手翻着他的袖口看道:“你已经穿了皮的了。”
说着,故意打了一个冷战,笑道:“好冷啦!”
说着,就将两只手一直伸到他衣袖里头去。邱九思哟了一声道:“好冷!好冷!”
惜时在一边看到,便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女人的虚荣心,实在也太厉害了,只要俏,冻得跳。这样冷的天,上身穿了夹袄,下身穿丝袜子,为什么不冷?”
桂香摇了一摇头道:“还好!总不十分冷。”
说时,便将两手由邱九思的袖笼里抽了出来。邱九思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们干这行,总希望人家一见就爱,若是衣服穿得那样臃肿不堪,人家一见就讨厌,还指望什么?她们和我们一样,皮包骨头的人,有什么不怕冷?可是她们上面,都有一个监督的人,就是想多穿一件衣服,也不容易得人家的许可呢?老六,你说是不是?”
桂香这时坐在二人中间,见邱九思衣襟底下,掖着一条手绢,抽了过来,一面抚弄着,一面低头答道:“唁!说什么?”
她原是皱着眉毛的,忽然将手绢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笑道:“好香!好香!用这样漂亮的手绢,打算送给哪位相好的?”
邱九思道:“我还有几个相好的?”
桂香一撇嘴道:“你不要灌我的米汤罢!你若是这样说,我就不客气。”
邱九思道:“不客气就不客气,你收了就是了。”
桂香真个不说什么,就向身上揣了起来,笑道:“你请我吃东西罢!卖零碎担子的来了。”
果然窗子外边,有个南腔北调的人喊着:“牛乳糖,口香糖,鸭肫肝,大鸭梨。”
邱九思还不曾答应,只微微一笑,桂香就站起来跑出了房门去。
过了一会子,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两只手上捧了许多东西,放在桌上。其间有一包牛肉干,一包陈皮梅,一大堆糖花生仁。邱九思笑着掏出一块现洋来,当的一声,向桌上一抛,笑道:“你拿去让他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