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在身上掏出了一张五元钱钞票,就交给了他。他情不自禁地,在接钱之后,倒向黄惜时作了三个揖,然后匆匆而去。
惜时究不知此揖为何而来?不过这样一来。他觉得这班朋友别看他胡闹,也是很容易攀起交情来的,疑心他们是坏蛋一节,当然是自己错误了。这个卓新民做事真也痛快,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买了三张戏票进来,一拱手道:“幸不辱命!找着一个熟看座儿的,花了一点运动费,居然在第四排上,得着三个座位。”
惜时一伸手,将戏票接了过去,一看上面盖有橡皮戳子,乃是捌毛一位,三八两块四,难道还多两块六毛钱,都做了运动费不成?既当了邱九思的面,也不便问得,一看卓新民时,他却代拿起酒壶来,替全席斟了一遍酒,更把这事牵扯过去了。
三人吃完了饭,便去听戏,听过戏之后,自然是黑夜了。邱卓二人,更不客气,在前面引路,就进了一家馆子,再吃过晚饭。又同到胡同里去打茶围,一直闹到一点多钟方才回家。
惜时到了家里,将皮夹子里的存钞,点点了一番,这一日之间,竟用去了二十多元,心里猛然一想,就是这样子的花法,也不会少于陪着米锦华时候所花的了。那个卓新民处处表示着诚实不客气,可是钱经了他的手,就不会退回一个来,而且这一天一晚的花销,三个人在一处,他们连车钱都不曾掏出一文来。换句话说,现在简直是一个人要花三个人娱乐的钱,自己现在是断了经济来源的人,这样的花法,如何担当得起呢?干脆还是不玩吧!自己要狂玩一顿,来出这口气,其实不是出气,乃是用洋钱来砸人罢了。先是站着的,然后缓缓地坐下来,只管向着电灯出神。手按着桌子,只管摸索着。这一摸索之下,手上掏着了一张学校日刊,无意之间,拿起日刊看了一看,首先看到学校里的布告栏,上面宣布着年考日期,音乐系是自下礼拜一日起,哎哟!这可糟了,糊里糊涂地就混到了年假时候,自己不但是功课一点不曾预备,而且缺课也太多,算起学分来,无论如何,是不及格,不及格就不及格吧!自己也不能靠学分吃饭,可是万一留了级,说起来,面子上很不好看。无论如何,自己总要弄个六十分,把这个学期的账,交代过去。纵然不能再和家里要钱,提了起来,这个学期的书,总算念了。说起来真也惭愧!进了一个学期的音乐系,连五线谱都不大认识,叫我去考什么?除非是音乐概论,中国音乐史略,西洋音乐史,这种书面上可以看出来的功课,自己下死劲儿看一个烂熟,或者还可对付一二场。琵琶是弹不来的,好在自己向来会吹两声笛子,到了考乐器的时候,就多啦梅华地搪塞一阵,总也可以交代过去。哎!说到书面,可也是着慌,书上真说过一些什么?脑筋里一点影子也没有,自己真要用功起来,又是从何处下手呢?如此想着,便在书架上把一大沓讲义拿了下来,放在桌上,自己缓缓地来清理。不清理却也没什么痛痒关系,一清理起来,才发现三张一沓,五张一沓音乐史里有艺术论,戏剧论里头,又有崑曲研究,零乱极了。好容易一样一样地清理出来,不是欠了一章的,便是残了几页的,这里七八份讲义竟没有一份是完全的。若是要用功起来,第一先要去补讲义,本来打算将讲义清理出来之后,在今天晚上开始就先看几页书,现在把讲义清理出来,都是残缺不全的,这是怎样的看法呢?对了一大沓讲义不免发呆一阵。
就在这发呆的时候,只听到楼下的钟声,当当敲了三下,啊哟!自己是一点钟才回来的,只管乱忙,把时间全忘记了。今天晚上,万来不及,只有上床先安歇一下。到了明日,一早起来,先去补上讲义,然后回家来再埋头读书。自己下个决心,从明日起,把一切玩耍的事,完全抛开,好在箱子里,还有些款子,目前不必愁到金钱问题,等过了年考,再做道理。他如此想着,先忙着脱了衣服,就上床睡觉。心里想着:由四点至明日八点半,还可以睡四个半钟头的觉,睡足了,跳了起来,就去补讲义,决不踌躇的了,赶快睡罢!
他一人睡在被里,枕着那鸭绒软枕,仿佛之间,却有一种脂粉香气,不断地袭人鼻端,这是哪里来的?这股香气,却是想不起,昂起头四处看看,也并没有什么形迹。心想:这可怪了!空房无人,哪有女人的气味呀!哦!是了,这是米锦华从前在这里睡的时候,脸上的粉,头上的油,摩擦到枕头上,枕头上有了香气了。这一件事,除了平添胸中一场懊恼而外,还引出了一件大疑案,这有什么可回忆的哩!然而她身体上那种健康美,在被里拥挤得暖和了,令人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快感。啊呀!不要想了,明天不是要早起吗?如此一想,恨不得一刻儿睡着。然而在这时,越想睡,越是胡思乱想,打了几个翻身,也不知怎么办?有了,用数着数目催眠的法子来试验一下看。于是一二三四的向下数,不料由一数到三千六百,依然精神抖擞,一点也睡不着。气不过,不数了,一个弯身,向里弯了腰缩到被里去。然而只在这一弯腰之间,人倒是睡着了。
一觉醒来先睁眼向窗子外看去,却见对面照墙上通通红的太阳已经高照了,记得每日太阳射至墙上时,总在十点钟以后,难道今天有十点多钟了,伸手到枕头低下一摸,掏出手表来一看,可不就是十点半钟了。咳!这没有法子,只好把预定的程序改了,改为上午去补领讲义,下午再开始看书。如此想着,掀了被爬起床来,一面披衣服,一面就开门叫那老听差打洗脸水,衣服穿好了,被也不叠,将昨晚清理着的讲义从头至尾各看了一遍。回头一看洗脸架上,早放了一盆水在那里了。自己洗着脸,心里默念着音乐史,口里也念念有词,上古时代的音乐,中古时代的音乐。
老听差送了一壶茶进来,见他嘴里在念着,右手掌托了手巾,左手掌拿着一块香胰子,只管向上面摩擦,也不望着别处,也不洗脸,便问道:“黄先生!早上你不要什么吃的吗?”
惜时道:“中国音乐史!美术概论!”
老听差这倒愣住了,哪有这样一种东西可吃。惜时回转头来,见他站在一边,问道:“你发什么呆?”
老听差道:“我没有什么事发呆,我来问问黄先生,可要吃什么点心呢?”
惜时道:“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就是站到今天晚上,你不说出来,我心里也不明白呀!”
老听差听说,心想:“这倒算是我的不是,可也奇了?”
惜时道:“我不吃什么,我要预备功课了。今天上午,你可以和我到小饭馆子里,叫一个木樨肉,一个酸辣汤,一大碗饭。晚上呢,就是一个炒牛肉丝,一个白菜汤,一大碗饭,一张家常饼,我全告诉你了,省得回头问我,又耽误时间,回头我在楼上看书,你不必惊动我,去罢!没有什么事了。”
说着将手一挥,老听差走后,惜时倒了一杯茶喝着,打算喝完便走,不料这是新泡的茶,热得非凡,不是一口气所能喝下去的,只微微呷了一口,也不再喝了,放下茶杯,起身就向外走。
到了学校里,将讲义领着,又匆匆地回来。一摸桌上放的那杯茶,还有些温热,自己也就好笑起来,来回两趟路,走得真快,若是平常也像这样用功,当然没有一样不考一百分的了。自己用上两天功,一定有些成绩,倒不要太灰心了。
于是把房门掩上,将讲义叠齐,就开始用功起来。因为第一天第一堂,考的是艺术概论,所以现在也按着程序研究,先看艺术概论的讲义,一口气看了三章书,脑筋里还,没有得着印象,什么叫艺术?尤其是讲义文中,夹了许多英文单字,不大记得,而且很通顺的语句中间,夹了这样一个英文字,使文气中断,在记忆力上,加了一层麻烦。心想英文既不能算是世界的标准文字,也不是中国文字的字典,词源,为什么讲义里,有些名词就得注个英文字在下面?何以不注法文不注德文,难道讲义里不注个英文字,就文意不完全吗?但是实际上,没有哪个看讲义,注意到这英文单字上去的。
心里如此想着,正抬了头出神,眼光忽然射到挂的月份牌上,今天乃是星期三。这个星期,只剩三天了,这讲义怎样看得完?立刻把心思收束住,又低头看讲义,也不过看了三页书,只听到老听差在门外叫道:“黄先生!和你叫的饭,已经送来了。”
惜时道:“太早了!”
口里说着,抬起手一看手表,已是一点半钟,便啊哟了一声道:“怎么就去了大半天了。”
老听差道:“饭开在外面屋子里,你出来吃吧!要不然,这菜可就凉了。”
惜时答应着便站起身来,一看讲义里面,正有两行可以注意的,因之又站着捧了讲义,看了半页,老听差在外面催道:“黄先生!你出来罢!菜饭都凉了。”
惜时鼻子里哼着。于是一手托了讲义,一面向外走,走到外边,将讲义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扶起筷子碗来,但是他两只眼睛可依然注视在讲义上。
这样的一面吃饭一面看书,闹了半个多钟头,才把一餐饭吃完。放下筷子碗,走回房去,一眼看到洗脸盆里热气腾腾的,有一大盆水,但是也不愿去洗脸,拉着手巾,将末端胡乱擦了几下嘴唇,又坐下去看讲义。到了大半天下午,居然把这一部书的讲义看了一个干净。心中便想着:俗语说得好,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是一点都不错的。这一用功,也就不见得书怎样难念了。讲义看是看完了,不过其中有许多地方不大明了,而且有几处,也只说了一个大概的大概,分明是教授讲书的时候,都口说了,让学生记在笔记上,但是自己不但没有听课的笔记,而且向来就不大上课,现时有什么法子可以明白。哎!这也不去管它,只要把讲义死记住,考的时候,脑筋里有点影子,就可以敷衍成篇,反正是比交白卷子强。而今且默默这讲义的大意如何,不要将书看呆了。于是背了两手,在走廊子下踱来踱去,心里可就想着,讲义上说的是些什么?不料这些讲义看得太匆忙,现时回想起来,竟是一点意思没有。立刻跑进屋子来,将收起了的讲义,又重新展开来看,乱翻着看了几页。这也怪,只这样一翻动,把看过的讲义,又立刻想得了。这仅仅是一种功课,就这样不容到肚子里去,还有上十门功课,若一律都是如此的话,那简直不想考了。这只有一个法子,把要紧的所在,都抄下一点。考的时候,实行夹带工作。碰得上,也许一样功课,落个八九十,若是碰不上,这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一个人踌躇着,不觉电灯一亮,老听差又将晚饭送来,吃过了晚饭自己得了一个新感想。这一天算是过去十之八九了,若是每天只研究一项功课,那么,到了考期,还会差着一大半,这便如何是好?想来想去,这只有把看讲义的工夫省了,索性把看的工夫,改为摘要。有三天的时间来摘要,当然所摘的也就不少。虽然这种办法,未免带些冒险的性质,其实这样拼命地翻讲义,所得几何,不也是冒险吗?万一考不上,那也没有法子,只好把这个学期荒废了,临时请病假,将来再要求补考,万一补考不成,明年再进别个学校,也没多大关系。
如此一想,心里自然安慰了许多。先把看过的讲义,摘要一遍,又把讲义页数最少的先翻了一道,又把纲要抄了,自己伏案做了一天一宿的工作,原不觉得受累,但是放下笔来,将腰杆子一伸,这不但腰疼背驼,而且脑袋发涨,眼睛发晕,竟是有些坐不住了。手按着桌上的讲义,自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学期,不但落个人财两空,而且连书也没有念到一页,我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干什么的?自己这一番荒唐,实在不容易得人谅解!也怪不得父亲生气了。”
越想越懊悔,便坐着发呆。一个反悔的人,总是自己持着消极态度的。因之他一言不发,就伏在桌上睡着。一直睡了一个多钟头,又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才上床去睡。
次日起来,还是照样工作。一连过去四日,不觉就是考的日子。第一堂八点半钟考起,七点钟的时候,天色刚刚一亮,马上就跳下床来披着衣,一切事情不管,先把今天预备用的夹带,看上一遍,揣到口袋里去,然后把讲义又翻着看了一看。老听差送了水来,一面漱洗,还把眼睛射在讲义上。说也奇怪,偏如此仓忙之下,有一段文字,有注意的价值,仿佛这门功课的题目,必是出在这上面,自己很快地把这一段记住了,一面走出房来,锁着门,心里兀自默念着。不料上半段都记得,偏是这下半段结论,又突然忘了。只得开了锁推房门而入,将讲义再看了一遍。这个时候,远远的已当当的响着上课钟,不能看了,转身向外跑,就下了楼。到了楼下,才想起不曾锁门,箱子里还有些款子,总不能大意。因之再跑上楼,把房门关着锁上了。
自己赶到学校里时,教室里人都坐好了,各人面前,都有一张油印纸条儿,分明是题目都散过了。于是在先生讲案上要了一张,然后坐上自己的位子去看。这一看之下,不由心里大喜一阵,原来纸条儿列着十个题目,有七八个自己知道已抄上夹带。而且第一二两条,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匆匆看的几行。这样看来,遇起考来,真用不着平常用什么功,只要临阵磨枪抢着记下一些在肚子里,便得了。一高兴之下,文不加点地就把一张卷子做成。在同堂交卷一半的时候,自己的卷子也就交出来了,这一道难关既过,心里总安慰一点,慢慢地走出了教室,在玻璃窗子外,向教室里面看来,对着还在伏案的同学,见他们搜索枯肠,自己不免有一种得色。心想:这样容易的题目,还值得如此费事!随便写上几笔,就交卷了。怪不得从前中状元的人,可以骑马游街。这交过卷子的人,对这不曾交卷的人,真可以自豪哩!他自己越高兴,越向教室里看去,这就有一件事让他吃一惊的,便是自己一度失恋的爱人米锦华,就坐在窗子边最后一张桌子上,自己两道眼光,只管向前看,倒把目前的事大意过去了。今天她穿得更漂亮,虽是这样的寒天,她只穿一件蓝呢夹袄,外面罩着一件白绒绳紧俏的小坎肩,椅子背上,搭了一件豹点狐皮大衣,露出红缎里子,光艳照人,她那雪白的脸子上,似乎涂了胭脂,似乎又没有涂胭脂。只是有点浅浅的红晕。心想:如此一个美人,竟会到手而及失去,未免可惜!
那书店里偷着卖她的相片,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是个大学生,而且有这样的姿色,又何必那样去堕落呢?惜时如此望她,她只低了头,手上拿了一支自来水笔,只管在一张格子纸上画着,看去好像是打草稿,其实七零八落地写着字,并不成文。她的长头发,因低低而垂下来,正挡住了半边脸。惜时想着,她或者是不好意思见我,然而我又何尝好意思见你呢?正待掉转身闪了开去,却有一个男同学的,在教室后面,经过她的桌子,向前面去交卷,他一只手只略微一摆动,就有一个纸团丢到她桌上,她如获至宝一般,立刻两手展了开来,脸上便是一团的笑容,那个男同学走出来,也在这窗户外向里面立着。米锦华一抬头,对窗子外微微一点头,抿着嘴唇笑了。这个男同学也就向她微笑。惜时一见之下,不觉忿火中烧,直透顶心,使劲一转身子,就避了开去。心想,她明见我在窗户外,倒向着别人微笑,你以为这就气倒了我呢?其实我已经得着证据,知道你是个什么人物了。惜时低了头,只管想着心事向前走,忽然身后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回头看时,是同班中的孙贯一,外号叫孙多管。他在同班中,不问生张熟魏,一致鬼混。惜时上课的日子极少,同学无多熟人,至于他就算一个最熟的了。便笑道:“你太冒失,糊里糊涂,就在人家身后拍了一掌,若是一个生人呢?人家岂不要见怪。”
孙贯一道:“男同学碰男同学,有什么要紧。老黄呀!今天你心里难过吗?我看着都替你难受呢!”
惜时笑道:“这一门考得不坏,至少有七八十分,我难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