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想之后,层层向下推去,一直想到上北京来和白行素交朋友为止,觉得自己根本上,就不该如此。因为自己到北京来,是一番好意来念书的,结果是这次进京,把前程和身体都断送了。想到半夜,兀自不曾睡着,及至眼睛有些疲涩,才蒙咙睡去。醒了过来时,已是红日满窗,然而醒虽醒了,在枕上只能打一个转身,四肢都是软绵绵的,要想坐起来,却是不能够。翻一个身,闭着眼睛,又睡过去了。这样醒而复醒有了几次,直待完全清醒过来,已是下午三点钟了。
公寓里伙计,进房来看了好几次,为研究这位新到的客人,究竟为什么睡一整天,及至他醒过来了,才干了一把汗。可是惜时也只起床一二小时,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太阳,始终是身体不济,依然又到**睡下。那几位朋友,都锁着房门,不知到哪里去了。
一吃过晚饭,公寓里的住客,都回家了。对门房间里,有人在打麻雀牌,东厢大房里,又有人拉胡琴在唱戏。以这两处的声音,最是庞杂。其余屋子里的谈笑声,东起西应,也是牵连不断,简直不让人有片刻时间的休养。同时,屋子里只有一盏作淡黄色的电灯光,照着屋子里墙壁,都作惨淡的颜色,并不曾有人走进屋子来看病。偶然桌子腿、椅子腿、通通几下响,还唧的几声。原来是偷吃的耗子,以为这屋子里无人,出洞来找食物来了。
惜时一想,这简直是一处不如一处,这公寓里如何可以养病?精神上既没有什么来安慰,而且还有许多事来纷扰,不得片时的安睡,这不如赶快搬出这公寓为妙,但是所有的钱,已付了一半到公寓账房去了,若是再搬出去,又要垫付一笔用费,这所有的钱,就要付出十之八九了,以后的用食,却从何而出。想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心里就像滚油相煎一般,而胸口突突作跳,只是隐隐作痛。
到了十二点钟,邱九思这三位朋友回来了,在院子外头看到窗户纸上发出了灯光,便喊道:“老黄!病好些了吗?”
说着,轰的一声,听到他开了房门,并不曾过来探望一下。心想,这种人本来也不算什么朋友,他们不来探望,也就罢了,可是在胡同里一同游逛的时候,自己不过花个三块五块的,你看他们又是多么亲热,不想到这一层也还罢了,想到这层,就是自己不该交这些朋友,他们不过要骗我几个钱用,什么法子也可以,为什么要带我去嫖,害得我犯了这样从血管里坏出来的恶病。这一晚上,继续着昨夜的毛病,又想了一夜。更过了一天,他起来的时候,又是十二点。心里可就想着,精神这样不好,物质上,自己该应调补调补,先把身子健康起来,其余的好办,于是打开箱子拿出一块钱来,交给伙计,叫他去买一只鸡和四两海参,煨汤做晚饭。
他是随便将钱递到伙计手上的,他一时不曾接得稳,当的一声,将那块钱落在地上了,当伙计将钱由地上捡起来的时候,隔壁屋子里的邱九思,就推门走进来了,笑着向惜时脸上看了看道:“啊!你的脸色,实在不大好,应当好好地调养才好,对了!你应该买只鸡吃,你若是还要找大夫瞧瞧的话,我可以和你找一个人,倒不用得花什么钱。”
惜时听他所说,人家究是一番好意,不能板着脸子给人家看,只得笑道:“那很感谢你。再说罢!”
邱九思道:“我要到你学校里去一趟,你有什么事要我去替你效劳的吗?”
惜时看他分外地献着殷勤,就不便怎样拒绝人家,因道:“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我这回年考,耽误了没考,请你和我打听打听,是否可以补考?”
邱九思道:“这个我一定办到。下午五六点钟,准来回你的信,你要买什么吗?你拿钱来,我可以和你带,你不必客气。”
惜时只说没有什么买,道谢着,只管作揖。邱九思看这情形,是不会有什么可揩油的了,自行走去。
到了下午五六点钟,果然听到那边的房门响,是他开房门进去了。不过他只在他自己房里,并不曾过来。到了七点钟,伙计走进房来问道:“黄先生!你的鸡煨熟了,就端来吃吗?”
惜时道:“好,和晚饭一块儿开来!”
伙计出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邱九思笑着进来了,他拱拱手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醒的,以为你在睡觉,却不敢来惊动,要不然,我早来报告了。你托我的事,我已和你打听清楚,没有考的,可以补考,只是你用不着补考,你也不必去操那一番心了。”
惜时道:“我为什么用不着补考,难道学校里对我还特别优待吗?”
邱九思还不曾答言,伙计用一个托盘,托了饭菜进来,除了公寓那小碟子的例菜而外,另外有个大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来,热气向上一冲,那一股鸡肉清香,真个熏人欲醉,再看那砂锅的清汤上面,浮了一阵黄油沫,很可以表示这汤是鲜美可口的,惜时见他望了桌上,就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邱九思道:“没有吃呢!”
惜时道:“那就开到一处来吃罢!”
邱九思道:“对了!我们可以一面吃,一面谈话。”
于是叫伙计将自己的饭菜,也开到一处来吃。又笑道:“我索性不客气,你请请我,再添个炒木须肉罢!”
惜时知道他很有鬼门径,也许是在学校里,真找了一个不需补考的路子来,不能不谢谢他,就依了他的话,叫伙计向厨房里添了个木须肉,然后问道:“你说我不用补考,那是什么原因?”
邱九思道:“我说是可以说,请你不必着急。北京公立私立的大学,多得很,这个学校不成,再上那个学校,有什么要紧。”
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字条来。
惜时听了他这话,正是不解,眼睛只管望了他。这时,他拿出字条来,更是一怔。邱九思刚要将字条交出,手又向怀里一缩,笑道:“你看是只管看,千万不要生气才好。”
惜时放下筷子,望了他发愣。邱九思道:“我以为这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布告上的措词不大好罢了。”
说着,把字条递了过去,惜时接过来看时,那上面写的是:
查得音乐系一年级学生黄惜时,缺课甚多,曾数次警告,未能改善,现更**检逾闲,有碍校誉,着即开除学籍,以儆效尤。此布。
惜时将字条拿在手上,只管抖颤不定,自己竭力镇静着,口里又念了一遍,就淡淡地一笑道:“有碍校誉,充其量不过是好嫖罢了。在这一点上,怎么就可以加我一个有碍校誉的罪,我非质问校长不可。他们学校里的女生……”
哼!他说着,将那字条哧的一声撕了。两手臂环抱在胸前,也不吃,也不喝,坐着发呆。
邱九思手上捧了饭碗,只管吃饭,那一双筷子,不住地送到鸡汤砂锅里面去。吃着喝着,就劝惜时道:“这样一个私立大学,也没有什么稀奇,这里把你开除了,不能把全北京的大学,都禁止你不去,只要你有钱缴学费,你愿意进哪个学校,我都可以帮你的忙。”
惜时摇了摇头道:“你不明白我的心事。”
邱九思笑道:“我怎样不明白,你不是因为这学校里有你几个女友,你舍不得离开那校吗?”
惜时将脚一顿,又将桌子一拍道:“我恨这全世界所有的女子了,害得我丢了家庭,又丢了学业。”
邱九思吃完了饭,将瓷勺子舀了许多鸡汤到碗里,将碗摆**摆**,举着碗,咕嘟一声喝了。放下碗来,用手摸了摸嘴,笑道:“这种事,在我们看来,真是希松,你值得生这样大的气。”
惜时一看砂锅里的鸡,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便哈哈大笑起来。邱九思道:“你为什么大笑?”
惜时道:“我自笑是个傻子!应该学你这样,遇事都放得开来就好了。我本来已经没有钱供给学费,把我开除了,那就更好,我可以开始打流了。”
邱九思以为他是一时愤激之谈,也不去理会,自回房去了。
惜时煨了一只鸡,自己没有吃什么,只让邱九思饱啖一顿,那些残剩的,索性叫伙计拿去吃,自己一歪身倒在**,便觉万箭攒心,说不出来的那分难受。在创巨痛深之后,接连地又受着几番大刺激。他的身体,如何禁得住,次日睡在**,就不能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