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在隔壁,就不断地陪了他说话,先请他到这边,拿茶叶泡茶,又问他有没有车钱,叫伙计送了五毛钱过去当车钱。邱九思受他如此恭敬催促,只得立刻走了。惜时心里想,他既去了,父亲一定要同他来的,自己要变出病容来来让父亲看。先且睡上一觉,免得等着难受。于是静心静意地睡着,等到父亲来叫醒。心里可就想着,邱九思到了会馆了!见着父亲了!又正在谈话了!父亲已经动身来了!不久要到了!心里尽管如此继续地想,但是邱九思连去了两小时以后,并不见回来。心里又想着,来去车上一小时,谈话一小时,大概非三小时不能回来。又继续地想着,谈话完了,动身了,快到了,只要听到院子里有由外向里走的脚步声,他就疑惑是父亲来了,但是他父亲实在已远在数千里。
当公寓里开午饭的时候,邱九思一人回来了,他先不进房,首先到惜时房间里来。惜时不等他开口,一个翻身坐起来问道:“怎么样了?”
邱九思一拍手道:“瞎!事情倒是一件好事情,可惜迟了半个多月,令尊已经回去了。”
惜时做了一晚上发财的梦,到了现时,才算醒了过来,坐在枕头边,许久做不出声来。邱九思用了人家的钱,又吃喝了人家的东西,并没有帮着人家丝毫的忙,心里很过不去,便道:“你既有那样一个好会馆,大可以把住公寓的钱省了,搬到会馆里去住,我看到你们会馆里全是空房,住的人很少,那里比较公寓里安静,你到那里去住着也好。”
说时,就高声叫伙计开饭,搭讪着就走了。
惜时一想,这件事是自己错过了机会,邱九思虽没有帮到忙,人家总是一番好心,也不能说人家什么不好,默然地就算了。可是如此一来,他更觉得前路茫茫了。原来身上,就只剩有四五块钱了,加上昨晚今天的耗用,又去了一块多钱,就是谨慎小微地用,恐怕也不能维持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又怎么样?还是当衣吗?现在箱子里除了西服,便是单夹衣服,也不能当多少钱。时光易过,转眼又要交公寓里第二个月的房饭钱,那怎么办?在失意之时,又想到将来的经济,更是十二分地心灰意懒。不过邱九思最后两句话,倒是入耳。他说会馆里人少,那里很好养病,且不问养病宜乎不宜,一个月几块钱的房钱是不要的了,就是伙食费,到外面去是吃一天算一天,若是在公寓里就要先付一个月。为了免除预付下个月公寓里这笔费用起见,当然是搬出去的好。
如此想着,自己静养了两天,身体更康健了些,就一人到会馆里来看房间,果然会馆七八十间屋子,只住了一二十人。除了前面一进,无甚空屋而外,后面几进屋子,像庙里一般,悄无人声。
门口的长班,看到一个生人,一直向后走,连忙跟到后进问道:“先生!你找什么人?”
惜时踌躇了一会儿,才答道:“这里住了有个黄老先生吗?”
长班道:“是不是号黄守义的那个老先生。”
惜时道:“对了,他还在会馆里吗?”
长班用手一指西厢房道:“他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有两三个月……”
惜时道:“还住在这里吗?”
长班道:“不,走了有半个多月了,那个老先生是个好人。据人说,他是到北京来找他儿子的,父子感情,似乎不大好。”
惜时道:“他对你这样说过吗?”
长班道:“他没有说过,他只说他儿子在大学里念书,很用功。他每日总出门去看他儿子一趟,可是自他搬到会馆里之日起,到他上火车为止,压根儿没有看到他儿子来过一趟,难道有那样用功?”
惜时道:“他儿子到天津去了一趟!黄老先生走,他并不知道。”
长班道:“你先生认识他的儿子吗?我想总是一个好学生,他父亲总没有在人家面前,说过他儿子一句坏话。”
惜时听了这番报告,心中砰砰乱跳,一阵热气,由胸中直达眼眶,满包眼泪,几乎是要夺眶而出。将脸偏着,点了点头道:“是的……他儿子……是个好……人。”
长班道:“您贵姓?”
惜时顿了顿道:“我也姓黄,是他同宗,哦!这老先生就住在这屋子里吗?”
说着,他走到西厢房外,一推门走了进去,看看屋子里,还有一副床铺板,一张空桌子,两把椅子。地上有两张纸片,一张是包皮丝烟的,一张是半个信封,上写着黄守义先生启。下款是由家里寄来的。看了包烟的纸,想起父亲抽烟的神气,看到信封皮,想到自己的家庭,手上拿了纸片,只管怔怔地站着。
长班见他在屋子里没有出去,也跟着进来,惜时道:“这屋子没人吗?我也打算搬进来住呢。”
长班望了他的脸道:“你是这一县的人吗?”
惜时用手指着嘴道:“你不听我说话的声音?”
长班道:“是倒是,不过您得找个同乡介绍一下子。”
惜时点点头道:“这个倒使得。”
说话时,眼睛依然四处张望着,忽然看到纸糊的墙壁上,歪歪斜斜写了许多字,便上前来看,那正是他父亲的手笔,有几处是弹词式的题壁诗,其中有一首云:
奔波万里看娇儿,力不从心可奈何?逢人只说三分话,此老心中似海河。
惜时对这二十八个字揣摩了一会,微点着头。又见一首云:
大雪纷纷九寒天,街上桃符迎新年。行人到此思家甚,转悔来挥北道鞭。
这两首诗都还写得整齐。最后靠床边还有一首诗,字是大小不等,行是长短不齐。那诗是:
灰心老农十一月十八日醉后戏笔。
这一首俚俗不甚可解的诗句,惜时看了之后,只觉念一句,心里一动,直将跋的一行款看完了,周身冒着热气,只管发呆。长班在他身后笑道:“这位老先生,倒有个意思,他是个庄稼人,每天喝,完了酒,口里就哼着诗,这墙上还是他写的呢!黄先生你怎么了,有灰尘落到眼睛里去了吗?”
惜时在衣袋里掏出一方手绢,揉着眼睛道:“可不是吗?”
说着就走出那西厢房来,他自己是连头也不敢抬,一直就向外走。长班问道:“这位先生!你几时搬来?我好和你收拾屋子。”
惜时答应着道:“你不必预备,我不一定搬来呀!”
说着,低头就走出会馆去。长班见他冒冒失失的样子,还以为他有什么神经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