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橡树在下城区最东边。
那棵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皮尽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枝杈光禿禿一片,半片叶子都没有,在月光下活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巨手。
午夜。两轮月亮悬在夜空。白月清亮,影月泛蓝,各自倾洒清辉,把地面映出两层重叠的影子。
雨果站在距老橡树三十步外的空屋二楼,透过木板缝隙紧盯树下。奎希妮婭守在橡树另一侧的巷口,艾瑞克蹲在树根旁的杂物堆后,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
这一个时辰里,老橡树周围没有一个人经过。下城区的人夜里从不出门,不是习惯,是生存——夜里出门的人,有些第二天就再也找不到了。
临近午夜,一个裹著破旧斗篷的人影从东边巷子里走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左右张望,不是警惕,是恐惧。她肩膀紧缩,头埋得极低,仿佛隨时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走近橡树时,月光照出她下半张脸:瘦削的下頜,乾裂的嘴唇,左脸颊那块暗紫色痕跡,比白天更深。
是白天塞纸条的女孩。
她在橡树下站定,背靠树干,缩进树影里,斗篷裹得紧紧的,手却在发抖——不是冷,夏夜的下城区闷热得像蒸笼。
雨果从空屋走出,脚步放得极轻,可刚走近二十步,女孩猛地抬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光,瞳孔边缘那圈紫线比白天更明显。
“別怕。”雨果停下脚步,“是你约我来的。”
女孩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目光移到他胸前的教会巡传徽章上,徽章在月光下泛著淡金。
“你是教会的牧师。”她声音沙哑,像许久没喝过水。
“是。”
“真正的牧师?不是那些……假的?”
“达隆郡修道院出身,雨果?坎农。”
女孩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她伸手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
暗紫色痕跡从左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頜,不是整块,而是分叉如树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痕跡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皱,像被低温烫伤。
“虚空侵蚀。”雨果说。
女孩点头。
“我叫莉娜,以前是暮光教派的信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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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希妮婭从橡树另一侧走出,莉娜像受惊的猫一样往树干上贴去,后脑勺撞在枯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是我的同伴。”雨果说。
莉娜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復,手仍按在树干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两年前加入教派。”她语速极快,仿佛怕自己半途退缩,“有人在下城区招募,说入教能分食物、有住处。我饿了两天,就跟去了。起初只做杂活——打扫仪式场、搬运物资、给高层跑腿。他们不让我碰血,说我不够『资格。”
“后来呢?”雨果问。
“后来他们逼我参加血祭。”莉娜声音低了下去,“把活人绑在祭坛上,用银刀割开喉咙,看著血流进陶罐。罐子满了,人也就死了。他们让我动手。”
“你动手了?”
莉娜拼命摇头,仿佛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跑了。他们追了我三天,在下水道出口把我堵住。”她抬手指著脸上的紫痕,“追我的祭司对我放了法术,不是杀我,是『標记。他说,被虚空侵蚀过的人,永远是虚空的东西,无论逃到哪,札卡兹都能看见。”
她的手指从脸颊滑下,垂在身侧。
“我躲在下城区两年,换过六个住处,打过十几种零工。脸上的痕跡用泥盖过、用布缠过、用头髮遮过,可它一直在变大——从米粒大,到指甲大,到现在这样。”她顿了顿,“我知道,我迟早会变成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