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对错,没有正邪,甚至没有前后。
只有排列顺序的不同。
“勘文司的小子,别总拿着你那破尺子量来量去。”老妪抬了抬下巴,看向持尺的勘文使,“范本的顺序,当年还是老婆子我亲手排的。你们守着内容守了无数纪元,怎么,现在连装订的规矩也要管?”
勘文使周身范本之光暴涨,纸色的面庞上纹路扭曲,冷声道:“元初定序,万古不易!私拆界页,乱我因果,同属大谬,当一并勘正!”
话音落,素帛完全展开,黄褐色的范本之力凝成一柄巨尺,对着老妪当头砸下。这一尺凝聚了整部范本的秩序之力,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压成了平整的纸面。
老妪却不慌不忙,抬起骨针轻轻一挑。
叮——
细如发丝的银线缠住了巨尺。
下一秒,那柄威势滔天的巨尺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亿万纪元之前的远古虚空里,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那把巨尺,被老妪一针挑着界线,缝到了元初范本刚刚装订好的时间节点里,砸在了一片还没有生灵的荒芜界页上。
“说了,别碰老婆子的线。”老妪收回骨针,淡淡道,“内容你们随便闹,排版顺序,得听我的。”
她随手一挥,数根银线飞出,像穿珠子似的把战场上漂浮的十几片世界碎片穿在了一起。有过去的废稿,有现在的战场,有未来的残影,被银线一串,瞬间就拼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新区域。区域里时间忽前忽后,空间翻折叠加,人走进去,可能走一步就老了千岁,再走一步又变回婴孩。
疏文阁为首的老者见状抚掌大笑:“好手段!早就听闻缀简堂能改天换地之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阁下既来,何不与我等联手?拆了这死板范本,重排天地秩序,岂不快哉?”
老妪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那些歪注斜批,把书页都浸得发皱,还想跟老婆子联手?等我把这些皱巴巴的纸都熨平了,再跟你算账。”
她说着,骨针又是几起落。
裁画师落下的裁忘神光,被她缝进了蚀墨黑潮的最深处,让黑潮内部开始自我抹除;勘文司的范本之域,被她拆成了七八块,分别嵌到了战场的不同角落,再也连不成片;就连疏文阁蔓延的注文,都被她用界线划成了一段一段,前后文衔接不上,威力顿时大减。
四方势力,被她一个人搅得乱七八糟。
天宇之上的巨手终于彻底怒了。
低沉的咆哮从画外传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那只巨手不再试探,五指张开对着整片战场狠狠抓下——这一次,它不再是抹除某一方,而是要把整页界页连同上面的所有东西,全都从画布上撕下来。
金黑色的神光凝成实质,空间开始大面积崩塌,连缀简堂的银线都开始微微震颤。
老妪脸色微变,终于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她双手翻飞,骨针快得只剩残影,无数根银线从她周身涌出,像一张大网迎向那只抓来的巨手。
“想撕页?问过老婆子手里的针了吗!”
轰!
巨手与银网撞在一起,整座战场都开始剧烈翻折,像被两只手反复揉搓的纸张。时序彻底混乱,过去、现在、未来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涌入了无数杂乱的记忆——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有远古的,有未生的,万道记忆在识海中碰撞翻涌,几乎要撑爆神魂。
天机大盗咬着牙死死守住识海清明。他望着漫天翻卷的银线、纵横交错的注文、沉沉压下的巨手,还有散落各处的范本之光,心底一片冰凉。
执笔的、校订的、注疏的、装订的……
原本藏在这本书各个角落的存在,如今全都跳了出来。
他们这些活在书页上的生灵,曾经以为对抗裁画师就是全部,后来发现还有勘文司,接着冒出疏文阁,现在连装订的工匠都下场了。
而他隐隐有种预感,这还不是尽头。
一本书,有作者,有校订,有注疏,有装订,就还会有藏书的、贩书的、焚书的……
藏在更深处的势力,只怕还在后面。
银线与神光碰撞的余波扩散开,战场边缘的界缝里,又有几道古老的气息缓缓苏醒。
风里飘着墨香、纸霉味,还有淡淡的线香气息。
这场由万忆铸新界引发的变局,才刚刚掀开书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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