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也断了?欧阳墨笙已经从黑暗的板房里走到了门口,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信号栏显示的是无服务手机信号也被屏蔽了。就在断电之后的三分钟内。
虞渊静点了点头:有人在工地外围架了一台便携式信号干扰器,半径覆盖整个办公区和前两栋楼的范围。我绕工地一圈查到了那个设备的电源线——埋在围挡外侧的排水沟里,用伪装布盖着,顺着线找到了电池箱的位置。电池箱上贴了一张纸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捏得有些皱的便签纸,递给君墨轩。君墨轩将离火壶靠近纸面,借着橙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一行工整的黑体字:金先生致君先生:法院裁定还有五天。五天之内,你们不该看得太清楚。
君墨轩将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离火壶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们在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进度。银色耳钉的朋友传递信息的节奏比我们预想的快。他知道法院案号,知道我们的作息,现在连电路和信号都精准断掉了。这个人对工地的了解程度,不只是踩过点那么简单。他在这个项目里有内应。
施工队的人。未云裳已经拿了一支备用手电从板房里走出来,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亮的扇面,金家当初指定的施工方虽然撤场了,但留在工地上的后期维护人员里,有几个当初是马振东带过来的。马振东收到两百万美元之后,最直接的动作就是买通这几个钉子。他们知道配电箱的位置,知道通讯机房的线路走向,甚至知道我们每天几点回板房。
虞渊静将双手插进防风外套的口袋里,目光越过君墨轩的肩头,看了一眼板房里还在亮着的、君墨轩放在桌角的离火壶。壶身的橙光透过铁皮门的缝隙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我可以把信号干扰器的电池箱拆掉。但拆掉之后他们还会再装。问题是我们要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拆了。
君墨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不拆。让他们以为我们今晚在黑暗里熬着。墨笙,云裳,你们两个今晚跟我回觉华塔。塔上有独立的备用供电系统,通讯走的是749局的卫星信道,他们的干扰器覆盖不到。塔上也安静。我们在塔上把最后的抗辩方案再过一遍。
欧阳墨笙站在板房的铁皮门框里,身后是一片完全黑暗的办公区。她的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指尖触着冰冷的铁皮表面。板房里的合同底稿和证据原件怎么办?
我守。虞渊静的声音很淡,我留在工地。他们的目标不是偷东西,是让你们在黑暗里慌张、出错。我不怕黑,也不需要电。板房里的东西我守着,你们去塔上。天亮之前我会把配电箱里被剪断的主缆重新接上。他们的剪线钳再锋利,也剪不断我接过的线。
君墨轩看着虞渊静。后者的白发在夜色中微微浮动,像水草在极深的水中随着暗流摇摆。她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一池冰封了太久之后终于化开的水,表面映着月光,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谢了,虞姐姐。
虞渊静没有回应那个称呼。她转身,往工地西侧围墙的方向走去,步子在黑暗中没有任何迟疑。她的防风外套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她腰间一条极细的银灰色链子,链子上挂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风过无声,铜铃没有响。她走远了。
君墨轩回到板房里,将离火壶提在手中。橙色的光从壶壁的裂纹里透出来,照亮桌面上一片狼藉的草稿纸和散落的活页夹。他弯腰将三只装满了证据原件的黑色档案袋摞在一起,用一根打包绳扎紧,然后直起身。欧阳墨笙已经站到了他对面,手里握着一只小手电,光柱朝下,照亮她自己的鞋尖。未云裳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另一只备用手电,光束投向通往工地深处的临时土路。
三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欧阳墨笙抬起手,用手电的光束照了照君墨轩手里的档案袋:重吗?
不重。君墨轩说。
欧阳墨笙伸出手,将自己那只小手电的开关推了一下,光柱调暗了两档,变成一团柔和的、只够看清脚下一米路面的浅黄色光晕。走吧。
从板房到麻潭山觉华塔,要走大约二十分钟。路是工地上临时夯实的泥路,白天走还可以,夜里雨后积水未干,有些地方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君墨轩走在最前面,离火壶的橙光开路,将路面的坑洼和积水照成一片晃动的金色碎片。欧阳墨笙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电照着他的脚步,确保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刚刚踩过的落脚点上。未云裳走在最后,手电朝后照,堤防有人从背后靠近。
走了十分钟左右,君墨轩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递了过去:墨笙,你刚才在板房里拉我那一下,是担心门外面是动手的人?
欧阳墨笙的脚步没有停,踩进了他刚刚踩过的一个泥脚印里。
我身上有离火壶。
我知道。
那你还是拉了。
欧阳墨笙沉默了几秒钟。泥路在他们脚下延伸,两侧是尚未完工的仿唐建筑轮廓,黑暗中那些飞檐翘角的影子像一批沉默地跪伏着的巨兽。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些许,也慢了些许:知道你有离火壶是一回事。但拉你那一下是另一回事。两件事可以同时做。
君墨轩没有回头。但他握离火壶的那只手,指节上那层泛白渐渐退了下去。他的脚步继续往前,橙光在泥路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暖色河流,一直延展到麻潭山的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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