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轩端着茶杯走过来,将杯沿在桌面上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响。所以说我们现在的办法有三条线。第一条:统一抗辩,用同一套证据链覆盖所有分散起诉案件,倒逼法院合并审理。第二条:税务行政征询,在周斌的财务咨询公司上撒一把沙子,拖慢他的案头工作进度。第三条:我们需要一个人去盯一下这些传票的送达路径。传票是法院送达的,但送达地址的准确程度太高了——每一个购房者的最新联系方式都被精准匹配了。光靠合同上的地址是不可能做到这点的。
内应。欧阳墨笙说,销售团队里面有人把业主联系方式打包给了金家那边的人。
君墨轩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放在桌面上。壶身的橙光在石室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淡,但那股持续的温热脉动依然在瓷壁内均匀地跳着。他低头看着壶身,像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霍局长那边查内应的速度不会太快。但内应的动作会有惯性。他既然已经卖过一次业主信息,就会在金家那边被更频繁地使用。我们不需要主动去查他是谁,等他下一次动作的时候,让他自己露出来。
虞渊静的声音从石室的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石室通往塔顶露天平台的门口,白发在午后的风中微微飘动。内应不用等下一次。我昨晚守板房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人。财务部的王成安,半夜一点左右从板房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发消息。他走到围挡西侧配电箱的位置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被剪断的主缆切口,然后走回去了。当时我以为他在检查电路,但他站的位置不对——靠近配电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板房的方向,确认里面没有人跟着,然后低头看手机的时间比正常检查电路长了两倍。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欧阳墨笙的嘴唇抿了一下,很快松开。王成安是她亲手招进项目公司的,三个多月,做事细致,为人谨慎。她信任过他的专业能力,也在深夜办公室里分给他端过一杯热茶。她垂下眼睫,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王成安的手机通信记录,我可以合法调取吗?他是项目公司的雇员,公司有权在合理范围内审查业务期间与工作相关的通讯。
未云裳点头:以业务审查名义调取,不涉及隐私侵权。只要你在审查启动时同步书面通知他本人,程序上完全合规。
君墨轩看了一眼欧阳墨笙。他看到她的下颌线绷了一瞬,但很快就松了下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离火壶往她那一侧轻轻推了推。橙光在她面前的桌面铺开一小片暖色,像有人无声地说了句。
欧阳墨笙伸手在壶壁上方的空气里停了一瞬,没有触碰到瓷面,但掌心感觉到了那股透出来的温热。她收回了手,点了下头:我来打电话给法务,启动业务审查程序。王成安这边,先不动他,等他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下午四点,未云裳将十一起返租违约案的全部抗辩材料整合完成,生成了一套统一编号的标准文档包。文档包的封面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湘法民特字第0826号案证据链援引附件—适用于返租违约系列案。她在邮件系统里将这套文档包同时发送给望城区法院的十一个对应审判庭的电子送达端口,抄送了法院档案室合并审理建议窗口。系统自动回执显示,十一个端口均在十分钟内完成了接收确认。
君墨轩站在石室窗边,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霍承渊的加密短讯:税务征询函已经通过省税务局的关联通道发出,致达周斌妻子名下财务咨询公司。该征询函的措辞等级为常规资料核查,不会触发正式调查,但会占用该公司至少三个工作日的材料整理时间。这三天里,周斌处理金家案件的进度会减半。
君墨轩看完短讯,将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身看了一眼石室里的两个女人——欧阳墨笙正坐在桌边填写一份业务审查启动的正式通知函,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字迹工整有力。未云裳在电脑前调出业主联系方式的变动记录表,正在交叉比对王成安值夜班的时间和联系方式外泄的时间点。离火壶在桌面上安静地亮着,橙光照在她们的侧脸上,将石室午后的光线染成温热的琥珀色。
君墨轩走回桌前,坐下。他端起那杯已经第四次续水的老君眉,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他看着欧阳墨笙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看着未云裳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窗外远处的湘江在午后的光照里泛着碎金般的光点,工地上塔吊钢臂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像钟面上没有刻度的指针。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此刻这间石室里的三个人,各自都在以自己最擅长的姿态拆解着那些从暗处射来的箭矢。离火壶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了一拍。温热的,稳定的,像某种确定无误的承诺。
而在长沙城中某个角落,晁海文坐在他私人会所的茶室里,面前那杯茶是冷的。他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那个位置又胀了起来。今天比昨天更重。伴随着胀痛,他眼前浮现出一段完整的画面——冰封的石室,地面中央一团发光的物体,他对面站着两个人,年轻男人手中托着一只壶,壶身裂纹里透出橙红色的光。那个年轻男人说了一句话。晁海文听清了那句话,他张嘴想要回应,但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画面到此为止。晁海文猛然睁开眼睛,掌心全是汗。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靠着茶室的墙壁,膝盖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而那八个字的残响,还在他耳道深处盘旋着:云裳,走。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