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姓汉子拿过一盏半指长的粗壮红蜡烛,小心翼翼塞到灯口中,兔儿灯亮堂堂的,衬得一双兔眼活灵活现。整个晕着暖融融的黄光,似长了一层毛茸茸的短黄毛。
待二人笑够了,张姓汉子递过兔儿灯,宋萋萂接过,指了指箱笼上的银钱,道,“郎君收下罢,多少算我的一点心意,待郎君哪日飞黄腾达了,莫忘了今日我的滴水恩。”
张姓汉子拱手,郑重一礼,“在下张赟,弓长张,左文右武,其下生贝,乃文武双全、货贝丰盈之意,字子备。当年先父取名,盼我能文武兼修,成一番事业。可惜在下福薄,蹉跎至今,不想今日。。。。。。”他话至此处,微微哽咽,觉出失态,忙低下头,用衣袖按了按眼角,顿了顿,“让姑娘见笑了。”
沉默片刻,复又抬起头,“姑娘今日之恩情,张赟没齿难忘,日后若是。。。。。。若是能有一番作为,定千金为报。”
宋萋萂笑道,“郎君不必言千金,只盼那时,若是我想要盏花灯,郎君仍能放下身段,坐在杂货堆间替我扎上一盏,如何?”
张赟抹着眼泪笑言道,“会的,会的,姑娘何时想要,我张赟便何时做来。”
见着张赟收下银两,宋萋萂才提着兔儿灯,抱着布老虎,往长水街的街口走去。
小轿早已候在此处,轿夫识得那侍卫头目,在对公主行过礼后,又对头目拱手道,“白侍卫。”
那头目颔首,只道,“夜里光线暗,都仔细着脚下,切莫颠簸,惊了公主。”
侍卫头目躬身打起轿帘,待宋萋萂入内,低声促道,“起轿。”
轿夫一蹬地,身子一挺,肩头的小轿便陡的悬空,一行人于夜色中默不做声地打道回府。
宋萋萂掀了布帘,探出脑袋往身后的路望去,白日吵闹熙攘的街道,而今只街铺檐下悬着的两三盏灯笼,光亮仿着月轮,给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搁了一浅洼月色。今日是弯弦月,又被云层蔽着,散不出多少光亮。偶尔货郎挑着担子行过,去赶家中的那一碗热饭。
她便静静看着。直到阿桐出言,“公主,夜深了,仔细着凉。”她这才落了轿帘。
宋萋萂就着厢角的那盏泛着微微亮光的兔儿灯,又细细端详起手中的布老虎,虽比不上宫里绣娘做的精致,但有股拙朴之意。她晃晃悠悠举起布老虎前腿,脑袋抵了上去,轻轻蹭动。而后自顾自一笑,又将布老虎紧紧揽回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合着眼,已然随着轿厢晃动而昏昏欲睡,忽而听得外间低声的“落轿”,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缓缓张开。
“公主,到王府了。”阿桐轻声提醒道。
宋萋萂左手抱着布老虎,右手提着兔儿灯,俯身出了轿子。她借着兔儿灯光亮四下一扫,已然入了府门,轿子正停在二门处。许是对布老虎爱不释手,她并未去搭阿桐伸过来搀扶的手,只把兔儿灯递了过去。
侍卫等人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阿桐在旁侧提灯引路。
“公主,是王爷。”阿桐道。
宋萋萂也注意到前方光亮,那人一袭玄衣,在寂凉灯光下,面色是淬了冰的冷,应是刚下值。她停了脚步,思索一二,便换了方向,抬脚朝那人走去。
行到近前,行礼道,“王爷。”
顾溟见来人,一身淡粉衣裙,披湖蓝大氅,怀里抱着一布老虎,脸上是不坠的浅淡笑意,未曾想她这般大的人还有小儿的童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弯,旋即敛去。他颔首,只道,“回来了?”
宋萋萂眉眼一弯,“嗯,多谢王爷派人护送。”
顾溟知晓派人跟随之事暴露了,也未有被戳穿的窘迫,只顺势道,“忧心公主安危,本王自作主张罢了。”
“王爷是要回昭明殿?”宋萋萂问道。见那人点头,又开口,“今夜虽说月色不佳,可春日一暖,揽月池的鱼儿欢实起来,讨喜得紧,王爷可要在这月色下与萋萂一同赏游?”
顾溟沉默片刻,到底点了点头。见他应下,宋萋萂心生雀跃,面上并未表露太多。
前侧是提着羊角风灯的小内侍,顾溟与宋萋萂不紧不慢行在鹅卵石小径上,其后跟着阿桐。
阿桐想近前服侍,被顾安轻轻一拦,那人了然一笑,“阿桐姑姑,你我远远跟着便罢,让公主和王爷单独待一会儿。”阿桐抬眼去看前面的两人,时不时低语一二,倒真有种佳人才子的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