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茵终于抬眼瞥向他,看到他的身体紧绷着,似乎从脖颈一直绷到嘴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捂了捂耳朵,悻悻地回道:“没有。”
地毯很软,膝盖骨跪上去也还好,虽然磕那么一下变红了,但没必要展示给他看。
“嗯。”
这样应了一句后,他仍旧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肩膀在她面前,几乎要将灯光都遮住。他身上洗过澡的香气萦绕过来,令她的地盘变得狭小。
黑夜模糊了边界感,她在这一刻松动了心理防线,决定不再和少年时期的他们对峙。好好地,正视他的情绪。
“小迦,”她轻轻开口,像小时候那样叫他,“那时候,我不肯见你,你生气吗?”
是说妈妈去世之后的那两年,他假期回来找她,她却借口在外比赛,不肯见他。
纪闻迦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起这个,往后仰着偏过头,目光胶在她脸上,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知道了吗?”这样的表达有歧义,像在责怪他什么,谈茵马上改口,“知道我那时候的变化。”
“嗯。”他点点头,没有多说。
谈茵:“很幼稚,对吧?”
初中的时候,谈茵迎来了混乱的发育期。激素失调,变得有些胖,脸上还不停地冒痘。
妈妈刚去世,爸爸的精神和身体接连受到打击,经历了很长一段一蹶不振的日子。相应的,对谈茵自然也就疏于照顾。
爷爷奶奶常居在国外,外公外婆也离的远,一年和谈茵见不上几面。见面的时候,老人家想法也简单,以为这就是青春期正常的压力痘,等到一定的时候就痘痘会消掉,不需要过多干预。至于长胖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小孩子要胖点好,正是发育的紧要关头,没点肉怎么好抽条长结实?
家里以前的保姆因为受不了谈如前的脾气提出了辞职,新请的几个只负责照料谈茵的起居饮食,对于女孩子身体上的变化,根本无法作为女性长辈去插手和引导。
不合身的内衣在校服衬衫下显露出明显的边缘,脸上冒着痘,身材日渐臃肿的同时,谈茵还保持着小时候的审美。不穿校服的时候,她就喜欢那种穿起来像公主一样的小裙子。
没人教她在这个阶段怎么穿才合适得体。
这样的变化对于一个从小就漂亮骄矜的女孩子来说堪称噩梦。
渐渐地,谈茵变得敏感又怪异。喜欢在不高兴的时候冷不丁地发脾气。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不是不高兴嘛。脾气发完之后没人哄她,她就会把自己调理好。
纪阿姨在那年暑假带纪闻迦回国,见到谈茵才知道她被人养得这么差。随即带她去看医生,买内衣,带她去做各种妈妈会带着去做的事情。冲到家里去质问谈如前,孩子养不好的话不如交给她来养。
那年谈茵才初二,还只是任人摆布的小女孩。她从小就崇拜着爸爸,也向往成为他。虽然爸爸相较于严父来说,更像个严师,但她已经习惯了把这份严厉当作磨砺和倚仗。
她觉得爸爸和她都失去了妈妈,应该相依为命,知道爸爸不喜欢她和纪阿姨走太近,便自觉不去联系对方,也几乎不向纪阿姨透露近况。
这才导致纪阿姨过了这么久才知道她的性情和外貌都已经大变。
她拜托纪阿姨,不要让纪闻迦来见她。
纪阿姨是聪明的大人,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就能明白她的顾虑。她温柔地将她抱住,向她保证,如果她不想见jeremy,就不要见,直到她准备好为止。
小孩子新陈代谢快,几天不见就能大变个活人。被人重视之后,配合着饮食和皮肤管理,没出几个月,谈茵就被养回了以前盘靓条顺的模样。
后来她又长大了一些,也懂了一点事,渐渐明白,那个被她称作“爸爸”的男人,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也开始学着不对他抱任何的期待。
直到现在,谈茵已经可以,很平和地回忆起这些事情。
她眨眨眼,笑着向纪闻迦解释:“让你看到我变肥又长痘的样子,太丢脸了……有一天你后悔有我这么个发小,该怎么办?”
变得不那么好看之后,小时候的玩伴们,特别是男孩子,都不大愿意和她玩了。孩子们说话都直接,表达恶意也直接,明里暗里地取笑过她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