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雨把城西旧街泡成一匹洇湿的绢。
诊所的暖黄灯在雨幕里固执地亮着,像谁用指尖抵住一扇即将合拢的眼皮。
门是关着的,玻璃窗蒙着白汽,把里外隔成两个季节——
里头是焦糖色的、烘焙过的、可以赤脚行走的;
外头是青灰色的、泡发的、连呼吸都带着土腥的。
小满跑到檐下时,雨衣上的水珠正顺着帽檐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片反光的圆。
她抬手想揉眼睛,却发现指尖冻得发麻,只好改用袖口去蹭——黄色雨衣的袖口被她蹭得发皱,像一朵被捏扁的迎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蘑菇"。
起初只认出一角校服——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她上周帮方逸熨烫过的那件,袖口有同样的脱线痕迹。
但身形不对。
她记忆中的方逸是少年人的薄削,肩膀还没长开,像一棵可以被风吹歪的柳;
而眼前这个轮廓,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腿骨撑出的凌厉线条,脊背的弧度带着某种被使用过的紧绷。
不是健身房练出的块垒,是另一种……更危险难言的东西。
她犹豫着,声音被雨声嚼碎:
"……方逸?"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从檐角滴落,在他脚边砸出越来越深的凹痕。
小满又靠近半步,蹲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
下巴的轮廓比她记忆中锋利,像有人用铅笔把素描的软线改成了钢笔的硬折;
但皮肤还是少年的苍白,被雨水泡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
"喂,"
她试着碰了碰他的肩膀,布料湿冷,底下的肌肉却烫得惊人,
"你怎么不进门?黎医生在——"
指尖下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某种被惊动的反射,像沉睡的动物感知到捕食者的气息。
小满吓得缩回手,心脏狂跳。
她想起孤儿院的老师说过,有些创伤会像冬眠的蛇,平时盘着不动,被惊醒时会咬人。
但方逸没有咬人。
他只是……继续坐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片,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难以辨认。
"我、我去叫黎医生。"
小满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带着莫名的心慌,
"你等着,别走,别动,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确认。
雨声填满了沉默。
-----
门轴"吱呀"一声,风铃被撞得乱响,小满几乎是跌进来的。
黎予安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给绿萝换盆的小铲——他本来打算趁雨天清闲,把方逸送的那株荧光苔藓分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