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亮的线,像谁夜里遗落的一把刀。
黎予安醒了。
意识浮上来时,他先感受到的是热。
七月的高温从窗外渗进来,空调昨晚被调成睡眠模式,此刻吹出的风带着倦怠的暖意。
而身后那具身体更像一个火炉,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均匀而绵长,把黎予安的睡衣后背烘出一层薄汗。
方逸睡得很沉,或者说,睡得很乖。
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床铺三分之二的空间,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收敛的姿态:
侧卧,脊背抵着墙,一条手臂垫在枕下,另一条垂在床沿,指尖离黎予安的腰只有寸许,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他的绷带松了,在晨光里露出腰腹的伤
——那道昨晚还翻着红肉的裂口,此刻竟已结痂,边缘泛着浅粉,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愈合疗程。
黎予安静静看着,心里那点医学常识被搅得粉碎。
正常人需要两周的愈合期,在这具身体上被压缩成了一夜。
他想起方逸昨夜那句"不碍事",原来不是在逞强,是在陈述事实。
黎予安轻轻晃了晃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医学探究欲暂时压下。
晨光中,他侧过脸,看向那个收敛着庞大身躯、在睡梦中仍保持着克制姿态的男人。
那些关于异能、关于预知梦、关于未来会如何的思虑,都被晨光晒得发白,暂时褪了色。
黎予安轻轻掀开毯子,准备先起床做了早饭再说。
膝盖刚挪开半寸,床垫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身后那具火炉般的躯体瞬间绷紧了。
像一头在晨光下浅眠的猛兽,方逸猛地睁开眼,黑眸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猎人般的警惕与冰冷,直直地"钉"向声源。
那双眼空洞无焦,却精准地锁定了黎予安的位置,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拉满,下一秒就要断裂。
黎予安僵在半路,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方逸的瞳孔慢慢扩散,焦点从虚空中收回,认出了眼前人的轮廓。
紧绷的肩线像被抽走了钢筋,一下子塌成慵懒的弧度。
他调整了下垫在枕下的手臂,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棉絮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早。"
那语气软得像在撒娇,与方才刹那的杀意判若两人。
黎予安松了口气,默默看了一会儿。
晨光里,方逸的侧脸线条柔和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湿润的唇色。
那颗刚被安抚下去的脑袋搁在枕头上,几缕呆毛凌乱地支棱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黎予安忍不住,单手撑床,缓缓探身靠近。
他的掌心覆上方逸发顶,轻轻揉了揉。
发丝比记忆中硬,带着晨起的干燥温度,指腹擦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像猫咪的皮毛。
"再睡会儿,"
黎予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去弄早餐。"
方逸没睁眼,只是顺着揉动的力道,用脑袋轻轻顶了顶黎予安的掌心,像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
然后,他翻过身,把半张脸埋进黎予安刚睡过的、还带着余温的枕头里,嘟囔着准备续上那场被打断的梦。
黎予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下蹭触的酥麻。
他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地下床。
地板上,晨光的那道银线恰好横在他脚边,像某种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