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的清晨,天还没亮透,郡守府就已经热闹起来。
灯笼掛满了檐角,红绸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內院。僕役们穿梭在迴廊间,手里端著漆盘,脚步声杂乱。府外的长街早早清了场,青石板路上铺著崭新的毡子,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
今日是陈千户大婚的日子。
陈千户是谁?锦衣卫千户,安阳郡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要娶亲,整个安阳郡的官绅谁敢不来?
日头渐高,宾客陆续登门。
轿子在府门外停了一排,轿夫们擦著汗,凑在一处说些閒话。门房手里握著礼单,唱名声一个接一个传进內院。
“安阳郡通判刘大人到——“
“盐运司提举张大人到——“
“城防营统领周大人到——“
每一个名字报出来,都引得门廊下的宾客侧目。这些人平日各有各的势力范围,今日却都聚在一处,脸上掛著相似的笑。
陈千户站在正堂门口,一身崭新的红袍,腰间繫著玉带。他今日的气色极好,脸上的笑意从没断过。见到相熟的宾客,他便拱手寒暄几句,言语间带著几分矜持的得意。
“陈大人,恭喜恭喜!“
“陈大人这可是双喜临门啊,高升在即,又娶得美人归。“
“听闻秦百户生得倾国倾城,今日总算能一睹真容了。“
陈千户笑著摆手,嘴里说著“哪里哪里“,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內院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顶正缓缓驶来的花轿。
內院里,秦霜坐在妆檯前。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却像被霜冻住了一般。丫鬟们捧著凤冠霞帔,小心翼翼往她头上戴。金釵插入髮髻,流苏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著淡淡的青白。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此刻却安静得像两截白玉。
“姑娘,该更衣了。“丫鬟低声提醒。
秦霜没有动。
另一个丫鬟壮著胆子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身子僵了僵,最终还是站了起来。红衣一层层套上身,束缚著她,像一张网。
有人隔著门缝往里看了眼。
“吉时要到了,秦姑娘莫要误了时辰。“
秦霜的眼睫动了动,终於有了反应。她垂下眼眸,看著自己身上的红衣。那顏色太艷了,艷得刺眼。她想起第一次穿上锦衣卫飞鱼服的日子,想起手中刀的重量,想起那些跟在她身后、死在她面前的兄弟。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个害死他们的人。
她的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府门外,锣鼓声响了起来。
花轿到了。
十二人抬的大轿,轿身雕著龙凤纹样,四角掛著金铃。轿帘是绣金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轿夫们迈著整齐的步子,將轿子稳稳落在府门前的台阶下。
宾客们纷纷让出道路,站在两侧观望。
陈千户从正堂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他快步下了台阶,亲自掀开轿帘,伸出手去。
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
秦霜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冰凉。陈千户微微一怔,隨即握紧了她的手,扶著她下了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