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后排数名科道御史立刻拔高嗓门,附和“刘阁老所言极是”。
此乃东林党筹谋半月之口风,只候此刻发难。
朱由校面上笑意微滯。
东林党已然调转刀口,不再弹劾熊廷弼贪墨。只因太子铁证恰好洗脱了其贪墨干係。如今东林改攻熊廷弼知情不报,此刀愈发毒辣,皆因確有其事。
熊廷弼必然知晓花名册造假。
他隱忍不发,皆因一旦捅破,辽东势必断餉,致使真兵溃散。他苦压糊涂帐,只求让这八百人多撑一日。
此等苦衷,前线皆懂。
满殿緋袍大员却偏装作不知。
朱由校心中冷哂。
什么国家大义,左右不过是屁股决定脑袋,谁挡了他们安稳捞钱的道,他们便要解决谁。
心念电转间,朱由校於半个呼吸推演完三步险棋。
当场替熊廷弼辩护?
保熊立场一旦暴露,方从哲即刻便能扣下“太子结交边將”罪名。一旦勾连边將之嫌坐实,流言必將蚕食父皇信重。此路绝不可走。
默认发难,任由熊廷弼拖入詔狱核查?
其口风能否死守蒲河真相尚属未知。詔狱刑讯极易將东宫暗线统统兜出。此路亦是死路。
唯余第三条路可走。
朱由校转头,逼视方从哲:“元辅。”
方从哲搁下茶盏,缓缓起身:“老臣在。”
“刘阁老諫言彻查,孤亦决意彻查。”朱由校声音沉稳,“敢问元辅,此事该由何衙门主办?”
方从哲沉默两息,思绪电转。
若交户部?
无异於自查链条敷衍了事,虽能护住周应秋止血,然则太子与东林紧盯,极易招致“首辅纵容漂没”之议。
若交兵部?
尚书黄嘉善年迈养病,无力接手。且兵部亦无漂没实证可查。
若交都察院?
则等同將屠刀递入刘一燝掌中。东林欲斩熊廷弼,熊死活与己何干?坐视东林边將互砍,自可坐收渔利。
三条路转过三圈。
太子逼问主办之权,若答不出,便是失职。
方从哲终於开口:“漂没事涉度支,自当由户部会同兵部核查。至於经略衙门是否知情,应交都察院另案廷议。”
此举生生分出两条线,互不相扰。
户部核查漂没,保全党羽;都察院彻查经略,任由东林砍杀。两边各执一刀互不碰面,实乃为相七载练就之和稀泥手段。
朱由校轻笑頷首:“那便查吧。”
他绝不爭夺主办权。
只要“查”字落入白纸黑字定讞即可。查出何等结果,且待日后分晓。蒲河真数与籤押皆在东宫木匣,这场查案无论如何分线,绕到最后,皆绕不开东宫这盘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