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朝露未晞,陆珩便牵着一匹西域小马踏进了沈府庭院。
那枣红色的马驹颈系银铃,步伐轻捷如舞,惊得廊下画眉都止了啼鸣。
少年人未至,清朗的笑语己先随晨风送入庭院。
只见他一身绯色骑射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腰间蹀躞带上青玉扣随着步伐轻晃,折射着细碎的晨光。墨发高束,鬓边几缕散发却不甚规矩地垂落,被他随手拂开,更添几分随性不羁。
他牵着缰绳的手势松驰而熟稔,眉宇间飞扬的神采比朝阳更耀眼,整个人仿佛携着一身旷野的清风与不驯的朝气,骤然点亮了这方规整的庭院。
“若冲兄,清辞妹妹!”
他扬声唤道,眼中光华流转,似将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敛在了眸底,“西郊草场新绿初绽,正宜试马。我特意选了这匹最温驯的给你,连马鞍都换了软绒面。”
最后一句是笑着对闻声而来的沈清辞说的,语调微微上扬。
沈清辞从月洞门转出,目光触及那神骏可爱的小马,眸中顿时漾起惊喜的星辉。她轻提湘色裙裾快步上前,却又记得回身向兄长投去恳求的目光。
沈知晏被那两双殷切的眼睛望着,终是含笑颔首:“去换身便利的衣裳。”
西郊草场绿浪接天,野蔷薇的甜香混着新草气息在风中流转。
沈清辞换上杏子黄骑装,青丝利落绾起,虽初次执缰有些生涩,背脊却挺得笔首。陆珩早己翻身骑上他那匹通体墨黑的骏马,此刻策马贴近,却不急于让她动作。
“别怕,它叫‘绛雪’,脾气最好不过。”他声音放缓,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来,先摸摸它的脖子,跟它打个招呼。”
沈清辞依言伸手,轻轻抚过小马光滑的皮毛。绛雪果然温顺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心,惹得她轻笑出声。
“这就对了。”陆珩眼底笑意加深,这才仔细讲解如何上鞍、踩镫、控缰。
他教得极有耐心,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时而亲手示范,时而在她尝试时虚虚扶着她的手臂,那股力量稳定而可靠,让她心下大定。
只是偶尔,他也会故意使坏,比如突然轻轻扯一下她手中的缰绳,看她紧张地瞪圆了眼睛,又立刻稳稳护住,促狭笑道:“试试反应,看来不错。”
气得沈清辞悄悄用脚跟轻碰了一下他的马镫,换来他更爽朗的笑声。
当她终于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由陆珩牵着缰绳慢走时,春阳为少女专注又带着小小得意的侧脸镀上金边。
陆珩就牵着马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身体逐渐放松,便温声鼓励:“很好,腰背再放松些……对,就是这样。想试试让它小跑吗?有我呢。”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珩翻身上了自己的墨骊,两马并辔。“眼睛看前方,身体随着它起伏,缰绳轻轻带着就好。”
他的声音混着清脆的马铃与风声传来。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墨骊的速度控制得极好,既引导着绛雪,又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当沈清辞因马匹的一个小跳跃而惊呼时,他几乎瞬间便策马贴近,伸手虚扶,确认她无碍后,才又退开些许,眼底的笑意却盛满了骄傲:“瞧,这不是很稳当?我们清辞妹妹,学什么都快。”
沈知晏勒马立于不远处的缓坡上,见妹妹从初时的紧绷到此刻眉眼舒展,绯红的笑靥在碧草蓝天映衬下愈发鲜妍,而陆珩策马相随,目光始终如阳光般笼罩着她,专注又温暖,不由轻笑。
春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袂,将这片草场拂成了盛满青春欢愉的琉璃盏。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草场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
车帘微启,半张清隽侧影隐在暗处。
齐琰静坐其中,目光穿过摇曳的草浪,落在那片耀眼的杏黄与绯红之上。
他看到陆珩如何细致地教她上马,手臂如何虚环着提供支撑;看到他故意使坏惹她气恼,又立刻笑着安抚;看到他策马紧随,目光须臾不离,那份呵护与专注,几乎要破开草场上的春风,首首映入旁观者的眼底。他也看到那少女从生涩到逐渐自如,发间玉簪流苏与颈间银铃同振清音,欢愉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
指节无意识叩击着腰间素面青玉,那玉质温润,却沁着与他眸光相似的、逐渐沉淀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