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疼疼你
眼皮合上,殚精竭虑后的疲劳让林晓丽昏昏欲睡,她进入一段浅浅的无梦睡眠。不过才两三分钟,一个陌生的声音让她很不舒服。
“林小姐,林小姐。”声音很粗的,听起来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谁这么讨厌,打扰人家休息。林晓丽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一颗闪亮的大光头赫然眼前。这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提着个包,郑重其事的样子。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男人倒是不理会林晓丽对他厌恶的表情,自顾自地掏出一张名片:“我是保险公司理赔部的,您和您爱人的保单就是我负责跟进。”
“是你呀,谢谢你们公司,没有你们,我们住院不会这么顺利。”听清了对方身份,林晓丽意识到这是个应该好好感谢的人,也应该好好对待的人,将来陈曦的医药费全得靠他。
“谢谢您的夸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光头佬扶了扶眼镜,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林小姐,其实我已经来过两次了,有些问题想问您。”
“您尽管说,配合你们的工作也是应该的。”林晓丽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是这样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还请您不要见怪。”光头佬问题没说,先笑笑。
“没事,您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林晓丽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把背挺直了些。
“车祸发生后,我们的人在第一时间接到了医院方面的电话通知。我赶到后,发现您身边的包里放着一整套个人资料,从户口本身份证到房产证,还有我们保险公司的资料。按照普通人的生活习惯,这些东西都不会随身携带,请问事发当天,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光头佬很职业地说着。
“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吗?”林晓丽的头又疼了起来,她开始讨厌这个人。
“恐怕是的。您可能不了解,我们保险公司经常会遇到一些恶意敲诈,还有恶意骗保的事情。虽然当天的车祸被交警判为意外,但是我们认为,还是再跟您做进一步的了解比较妥当。”光头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那你听清楚了,事发当天,我要跟我老公去离婚。”林晓丽盯着光头佬,严肃地说。
“离婚?”光头佬有些意外。
“没错,离婚。”林晓丽肯定地点点头。
“看来你们这婚离得还挺是时候。”光头佬挑挑眉毛,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林晓丽没听清。
“没什么,我会把这事写进我的报告。谢谢您的配合,我们会继续为您和您的爱人提供医疗保障。”光头佬冲林晓丽鞠了个躬,不知是不是职业习惯,动作幅度很大,几乎九十度了,林晓丽觉得他就像在遗体告别。
光头佬走了,走廊里传来他跟医生的交谈,关于陈曦的病情,似乎并不乐观,只是从今天起病情稳定了一些,按照这个进度,过两天就可以转入特护病房,不用再待在重症监护室。听着光头佬的脚步声消失,林晓丽这才松了口气,要不是当初陈曦省吃俭用也要买保险,现在她就是哭死也来不及。这家伙,难道他就知道自己会遭这么大的难吗?现在人虽然没死,但也算半条腿踏进阎罗王的地界了,万一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跟死也没多大差别。
医药费的事刚刚不用操心,林晓丽却意识到新问题,在陈曦苏醒之前,这婚怕是真的离不成了。也罢,朱狐狸肯定会知难而退,这种情况下靠得住的人只有老婆,赶明儿陈曦出了重症监护室,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一定得把这事儿说给他听,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下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告诉林晓丽,陈曦的状况开始稳定,就算是出了特护病房,也可以继续留在医院进行一系列的康复治疗,高压氧,经络导平,对他的病情都有好处,还可以做定期的脑电图,检查病情。另外林晓丽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特意交代,林晓丽出院后也要请她常来照顾陈曦,为陈曦翻身和按摩,护工太忙,顾不过来,万一身上长了褥疮会很麻烦,另外还要多跟他说话,许多植物人苏醒都是靠着家人的不懈努力才成功的。
医生特意加重了不懈努力这四个字的语气,并且盯着林晓丽看了又看。医生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教授,姓秦,大概是见多了生生死死,一双眼睛格外锐利,牢牢盯紧林晓丽。
“你们还年轻,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确定病人什么时候会苏醒,可能要照顾他好几年,还可能要照顾他一辈子。如果连你们做家属的也放弃,那苏醒的希望就很渺茫了。”秦医生收回目光,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我作为过来人啰嗦两句,做夫妻不仅要能同甘也要能共苦。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试试吧,万一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再选择离婚。像你们这样有保险公司负责费用,可以委托我们医院全权照顾。”
林晓丽恍惚地走出诊室,忘了自己有没有跟秦医生道别,听到秦医生那些话时,她脑子里跳出各种画面:某家属冒着风雨含辛茹苦地送来热饭热菜,某家属满头大汗地搀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病人去上厕所,某家属每天在家庭和医院之间奔波……起先这个某家属的身影是模糊的,到后来渐渐地变成了林晓丽。林晓丽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可能要搭上自己的一生,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想将这些画面驱散,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混蛋,难不成真要害我一辈子!
林晓丽找了个座机,打电话给陈曦的老爸陈维明,这次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开场白,径直把陈曦变成植物人的事通知了公公。和以往一样,公公听说后很是震惊,但并没有表示马上就过来,也没有说要带钱来,甚至都没有安慰林晓丽。
挂断电话,林晓丽觉得公公跟陈曦之间的感情问题,不是一般的大。虽然以前她也听公公说过自己十八岁就离开家当兵了,家里半点没照顾过,白手起家,所以陈曦满了十八岁也要靠自己,不能靠家长。但眼前这种情况跟靠不靠家里根本两回事,公公的态度就好像出事的根本不是他老陈家的人,而是个普通朋友,甚至交情一般的同事。也许其中有隐情,林晓丽也打听过多次,但陈曦每次不是转移话题就是刻意回避,最后她只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