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
回家的路上,林晓丽告诉过自己很多遍,千万别哭。
七年未见,无数次的思念,也幻想过有朝一日母女重逢那应该穿着体面的衣服,带着漂亮的孩子,就算不是衣锦还乡,至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这些年过得不错。叛逆过的孩子,仿佛只有成功地证明一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才能赢过家长,才是真的长大。她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对妈妈说:您错了,我跟陈曦在一起,很幸福。
现在的她,穿着出自批发市场的廉价衣服,全身上下不超过两百块造价,带着当年离家出走时的旅行箱,除了脸上的皱纹和色斑,比起当年私奔结婚时什么也不多。妈妈要是看见这幅惨样,会有多心疼呢。
林晓丽完全想象得出那是什么场景,小时候老爸喝得令酊大醉回家,妈妈总是默默地流泪,红着眼缝缝补补,抹着泪洗衣做饭,好像天大的困难只要能哭出来,难过程度也会随着眼泪而减少,她爱哭就是深受妈妈的影响。
现在这种状况,林晓丽希望自己能看起来坚强些,让妈妈安心。如果爸妈知道她苦守着已经变成植物人的丈夫,所谓的事业也不过是摆地摊和网店的小生意,留在一座没有亲人的城市,肯定会劝她离婚。她了解妈妈,她可不是那种哭完就算了的人,她追求优越的生活,最见不得亲人过苦日子。
眼下,陈曦的病情有转机,也许他会醒过来,林晓丽已经决定等下去,她不想再拒绝妈妈的要求,不想再伤她的心。思来想去,闹离婚和陈曦的病,还是不要说的好。
走出火车站,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接站的人群中。妈妈瘦多了,心中一酸,林晓丽拖着行李朝前走去。
“妈,我回来了。”林晓丽念咒般在心里反复念着,千万别哭,别哭,别哭,距离越来越近,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林晓丽脸上。虽然下手不重,却把林晓丽给打懵了。
从小到大,妈妈从没动过她一指头,就算是那次要死要活地要跟陈曦结婚,也只是关她禁闭。林晓丽不知所措地看着捂着脸,心中百感交集,莫非老爸没事,妈妈只是骗自己回来?
“打你,是因为你七年不回家也不给我们打电话。”妈妈板着脸,严肃地命令道:“上车。”
上了妈妈的沃尔沃,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琢磨着该说点什么。
当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去幼儿园,如今坐在妈妈驾驶的汽车上,同样的两个人,曾经一路说笑,如今寡言沉默,恍如隔世。
妈妈是个对生活对自己都有要求的女人,即便是骑自行车,也要把那辆老飞鸽擦得亮锃锃,林晓丽从小到大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吃穿都从没缺过,也没比同学们差过。妈妈为了她,操了许多心。做闺女时,每当妈妈给她买了漂亮衣服,她总会乖巧地说,长大后买更漂亮的衣服送给妈妈。每次她这么说,妈妈总是满心欢喜地把她搂在怀里,赞她乖,说老了要享她的福。这种话说过不下一百遍,可是,妈妈没享到她的半点福,倒是生了许多气。
七年的时间,妈妈不再是她心中最最重要的人,她也不再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妈妈下得手打她了。半边脸在隐隐作痛,她在却毫无怨言,做子女的,总得挨一次父母的打,要是妈妈都不肯打她了,那就是还不肯原谅当年的事。
比起挨耳光更让林晓丽难受的是,妈妈没哭,没为她七年未见的女儿流下一滴泪。车朝着医院开,情况比预期的还恶劣,林晓丽忐忑着,不仅是妈妈,还有爸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即将失衡。
医院,又是医院,消毒水气味让林晓丽的头有些疼。母女俩沉默地低着头,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嘈杂人群,穿过狭长走廊,最后来到急救室。病**的老人满头白发瘦如枯骨,脸上罩着氧气罩,眼睛半睁半闭,奄奄一息。这是肝癌患者的表象,父亲还不到六十,看起来简直就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了,要不是那双眼睛依然熟悉,林晓丽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那风度翩翩,有艺术家气质的父亲。
“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林晓丽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病床前。
听到女儿的声音,老人努力撑开眼皮,见到女儿的瞬间,精神为之一震,仿佛刚添了油的灯,微弱的烛火渐渐旺盛起来。
“晓丽。”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微弱的声音,用尽全身气力挤出一个笑来,手居然抬了起来,想要摸摸女儿的脸。
林晓丽一把捧起爸爸的手,冰凉,干瘦,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了出来。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要不是我打电话给你,你爸变成骨灰了你都不会知道。”妈妈终于肯说话了,她依然阴沉着脸,帮老爸把氧气罩挪开些,“有什么话就说吧,再不说没机会了。”
话虽难听,在场的都是至亲,尽管离了婚,林晓丽的父母一直有来往。林晓丽和爸爸都知道,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话说得难听心肠却比谁都软。
“看到你,我就放心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见你一面,孩子,你过得好吗?”爸爸凝望着女儿,又看看前妻,艰难地笑笑。
“爸,我好着呢。”林晓丽再也止不住泪水,她对爸爸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