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在哪儿?”程定之问。“随身带着一点现金,在一个小旅馆住着。”她撒了个谎。“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若依连忙拒绝,“请你千万不要告诉爸爸,很丢脸的,还有……我想留下来念书。”
“念书?念什么课程?”程定之有些惊讶。“爸爸不是一直希望我读酒店管理吗?现在申请来不及,所以我想先找一家语言学校读德语,然后再申请专业课。”
程定之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告诉你一家银行地址,你到那里报名字,会有人接待你。”“谢谢程伯伯,我会照顾好自己。”愿望达成,若依笑着保证。
“我知道,我从不为这个担心。”程定之轻叹,“你和你妈妈不一样,是个坚强的孩子。”若依握着电话,仍是笑着,鼻子微酸。
推开窗户,天空是宝石一般清澈的蓝色,河水柔波**漾,岸上白雪连绵,在波光帆影之间,水雾缭绕。
空气清冽,十二月的阳光温暖,安静。
不远处的格罗斯大教堂双塔尖顶闪着光芒,望着河畔悠闲晒太阳的人们,若依轻声笑了。时光的洪流将彼此冲散,而命运让我们在别处相遇。书桌上摆着一张合影,大概是他大学的毕业照。
相框里的他淡淡笑着,仿佛在对她微笑,若依感觉有什么如呼吸一样,抚过她的脸庞。这么多年,他越见沉稳,眉眼间的锋利已消减许多,只是她一眼便可以认出他。
而幼时自己珠圆玉润,脸也肉嘟嘟的,如今是瓜子脸,女大十八变,还真是有据可考。他不记得她不奇怪,更何况,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就不到一年而已。
她记得那年神奈川大雪,她在花园里堆雪人,玩得忘乎所以,转身看见他站在屋檐下,望着天空不知想着什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使坏地抓了一个雪球就砸在他身上,他皱了下眉,也没有生气,走到她身旁。
“你外套都湿了,会感冒。”他淡淡开口,抬手挥去沾在她帽子上的一簇雪花。
她呆住了,不知是否为了他关切的话,事实上这个家里谁都纵容着她,因为她向来我行我素。
漫天雪花飞舞,他穿一件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脸庞的线条如此英俊。
“这里的雪真多。”他说。“‘花见’的时候,樱花雨飘落和下雪一样。”她答。“是吗?”他看了她一眼。“喂。”她叫住他离开的脚步。“什么?”他转过身,疑惑地望着她。“来年,我们一起看樱花吧。”她情不自禁地开口。“好。”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只是后来那个约定没有兑现。
许多年过去,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原来他在这里。若依开着窗,在一室橘黄的暮色里等某人回来。
她打开桌上那本书,黑色封面,描金字体上写着y-
Four,奥威尔的《1984》。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他们说你总能把它忘得精光;但是这些年来的笑容和泪痕,却仍使我心痛得像刀割一样。
她站起身,自桌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根,点燃站到窗口慢慢吸着。楼下的石板小径上有个金发少年骑车经过,抬头看见她吹了口哨:
“嗨,你好漂亮。”她吐了口烟,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美丽。
推开门,李修然看见站在窗口的女孩转过头来,她坐在窗台上,修长的腿晃着,夕阳下烟雾缭绕,衬得那张洁白的小脸格外朦胧。
他微微蹙眉:“你还没到抽烟的年纪。”“我不怕早死,”她跳下来,“开饭。”李修然看着她煮意大利面,沥干,然后将一早做好的酱汁浇上,端至餐桌。
“或许你应该准备好叫外卖。”她坐下来,神情忽然有些迟疑。他也不说话,只是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然后停下。“很难吃?”若依问。
他摇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面。“你在哪里学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呃,威尼斯,叹息桥附近一家小餐厅。”真是糟糕,遇见他后她一直在说谎。
人类的味蕾能储存记忆,她知道自己押对宝了。对于他母亲,若依其实已经没有太多记忆,记得偶尔有一次看见她在厨房煮面,说他很喜欢这种酱汁,小若依难得地留在厨房看了一会儿。
人的命运,果然会有许多偶然促成的转折点。“你有什么打算?”他问。“我会留下来读书,租一个住处,我家人已替我解决经济问题。”
她答。
他点头,并未多问,能这般随**的小孩,必定家境优渥,能省去许多别人需要经历的摸爬滚打。
“你做什么工作?”她问。“副总经理。”他说了一个名字,是国际连锁酒店集团旗下的著名品牌。
“很厉害,”她赞赏地望着他,“你很年轻呢。不过做酒店没时间恋爱啊,我认识一个阿姨是六星酒店高管,快四十了还没结婚。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答。若依低下头吃面,忍不住微笑。“你笑什么?”他突然开口,狐疑地盯着她。她被面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