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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第2页)

「前路迢迢,终有一别。愿君去程坦荡,来时逢春。」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再见”,甚至没有“珍重”。只有一句客气到极点、也疏远到极点的祈祝,祝他在一个没有温郁的前路中,奔向坦然通途。

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像一座没有刻字的碑。

玄乙将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背面,边缘,甚至对着光看。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几行工整到近乎冷酷的字,再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一滴泪渍,没有一丝犹豫的笔锋,没有一个多余的墨点。

冷极了。

也妥当极了。

妥当得像温郁这个人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把所有情绪都封装得严严实实,连最后的告别,都吝啬到不肯多给一个字,多留一点念想。

“哈……”

一声短促嘶哑的笑从玄乙喉咙里挤出来。他低着头,没有攥着信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盯着张平展的纸,困兽似的起身转了几圈,随即猛地将信纸拍在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在空荡的殿宇里炸开,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书案震颤,那支沾了残墨的笔滚落下来,摔落在玄乙脚边。他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案上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温、郁!!”

他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夹着滔天的怒火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忽然,一阵微弱的哼唧声掺杂进来。玄乙忽然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他倏然低下了头。

驺虞不知何时钻了进来,嘴里衔着那支滚落在地的毛笔,正仰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沾满尘土和崖壁苔藓的衣角。它的骨架长大了些,却瘦了许多。原本圆滚滚的眼睛变得狭长了些,却仍然露出清晰的依赖和兴奋。

玄乙中烧的怒火好像忽然被一团温润的云团包住,闷在了里面,渐渐偃旗息鼓。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了指尖,似乎怕惊扰了这小东西。

驺虞立刻更凑近些,将笔放在了他的手心,又将头颅用力埋进了玄乙的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玄乙闭上眼睛,包住了驺虞,低声道“跟我走吧,他不在时,我来养你。”

驺虞轻轻“嗷”了一声,抬起头叼住了玄乙的袖口拽了拽。这是他往日要温郁帮忙时,撒娇的动作。

玄乙一怔,站起身跟在了它身后。

山腰处有一片不算大的竹林,在风中瑟瑟作响。驺虞走到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边缘缝隙稍大的石板前,用爪子拼命刨了几下,扬起细小的灰尘。然后它回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玄乙,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玄乙犹疑着走上前,移开了石板。那石板不重,下面是个浅浅的土坑,坑底的泥土有被翻动又抚平的痕迹。玄乙用内力振开松散的泥土,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坑里静静躺着一只熟悉的锦囊,沉甸甸的,被玄乙拿起时发出了金石磕碰的声音。他摸出了里面的东西:两枚令牌。一枚是八棱紫铜,上边用珠玉镶了一赤一黑两条鱼。令牌被擦拭得很干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令牌旁边,还有一块雕了螭龙抱月的白玉佩。

玄乙指尖摩挲着上面被双鱼环绕的鬼头,想到温郁说的留给他一把“刀”,陷入了沉思。难道这“刀”并非什么名刀宝器,而是这块令牌?可是他明明说让玄乙时机成熟亲自去取,显然并非如此。也就是说,取刀需要用到这两块令牌?

无论哪种可能,这两枚令牌都像在混沌的迷雾中,骤然指向了一条清晰的线索——阴阳冢。

驺虞见玄乙盯着令牌发呆,也立起了身子,前爪搭在玄乙屈起的膝盖上,凑近嗅了嗅锦囊,急切地“嗷呜”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玄乙,澄澈的瞳孔里映出他冷峻的脸。

玄乙看着这双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胸口那处自从听闻“死讯”后就一直灼烧着的空洞,仿佛被这目光里纯粹的信任和希望渐渐填补上一些。

他伸手揉了揉驺虞的头:“你也想他了?”他低声问。

驺虞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他的手,尾巴轻轻摆动,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他的抚摸,又像是在试图安慰玄乙。

玄乙将锦囊连同令牌一并放入怀中贴身的内袋中,又仔细地将石板移回原处,抹掉了周围被翻动的痕迹。然后,他弯下腰,将驺虞抱了起来。小家伙温顺地蜷缩在他臂弯里,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却仍不安地、固执地朝殿外、朝忘情台悬崖的方向张望着。

玄乙的目光越过忘情台,遥遥望向对面的山峰。那有一峰碧蓝的幽草,冬去春来,辗转死生,傲然在夕阳下闪动着盈盈的光。

“温郁,你留的刀,我会去取。你安排的路,我会去走。”玄乙对着那一峰摇曳的金碧,搂紧了驺虞,轻声道“但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温郁只能是他的。活着,要见到人,放在自己身边;死了……也得他玄乙亲眼确认了、亲手触碰了、亲自决定了,那才叫结局。除此之外,任何传闻、证据、乃至亲眼所见的“尸首”,都是需要被撕碎、被焚毁、被践踏成灰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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