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笑了出来“青衫薄是没有船的,没人会划船,但红袖招有,并且很多。”
月见也跨上了船:“屿主大人,将就一下吧!这可是紫玉姑娘近些年借我们的最正常的一条船了!”
那船舱本就不大,温郁不进去坐,玄乙也不愿和紫玉挤在一处,遂也在船尾坐了下来。暗屿出入也要船,但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寥寥水面,被灰色的海雾一遮,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境州却大不相同。两岸火树银花,人头攒动,水上船只悠然,不时从画舫中传来丝竹之声。玄乙看了一会儿,自语道“倒是热闹。”
他转头看向温郁“我在暗屿上岸的渡口也圈了一块地方,让矜寡失祜的暗屿遗孤们住着,若是日后,也能这么繁华,我带你去看。”
温郁欣然颔首“暗屿在你手里,很好。”
月见看着两人,深深吸了口气,一躬身子,钻进船舱了。
紫玉朝四周看了看,笑道“也不是日日如此的,今日恰逢七夕,境州有放莲灯的习俗。”
说话间,边上一艘卖莲小舟上的莲蓬鲜嫩翠绿,紫玉眼睛一亮,当即将琵琶顺手塞给了温郁。她招手买了莲蓬,美滋滋抱着莲蓬缩回了船舱。
剥莲蓬时,紫玉特意叫月见把船舱四周的纱帘都放了下来。境州七夕有向意中人抛掷莲花的习俗:男女们乘船游河,若见着心仪的对象,便将手中新鲜的莲花抛向对方的船。
若对方互赠,便算是有意;若掷回或置之不理,便是婉拒。她怕麻烦得很,索性不见人。
玄乙并不知这习俗,他的注意力全在两岸的建筑、行人和可能存在的暗桩上。直到第一朵粉白的莲花,带着水珠,“啪”一声,轻轻落在了温郁身前的船板上。
温郁正抱着紫玉的琵琶,闻声抬眼。抛花的是邻船一个穿着鹅黄衫子、面容娇俏的少女,见他望来,立刻羞红了脸,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
温郁看了一眼那朵犹带露珠的莲花,没什么表情,重新低下头端详那把紫玉“费了不少功夫寻来的”琵琶。仿佛那只是不小心被风吹落的一片寻常花瓣。
玄乙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仿佛开了闸,莲花开始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船只上飞来。有大胆的姑娘直接抛到温郁怀里,有含蓄的轻轻落在他脚边,更有甚者,从临河的窗子里,将系着丝带的莲花掷下,精准地落向那一袭月白的身影。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温郁身前已经积了小小一堆。粉的,白的,各色相间着,还带着青翠的茎叶,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端坐其中,片叶不沾,倒显出种安之若素的清冷来。
玄乙坐在船尾,看了看那些不断落下的莲花,又看了一眼温郁无动于衷的侧脸。周围船只上那些或明或暗、饱含倾慕与好奇的目光渐渐簇起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他想拔刀,将那些莲花连同掷花的人一起劈碎;想把温郁拖进船舱,用最厚重的帘子遮起来,挡住所有窥探的视线;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玄乙的!
玄乙猛地起身。斩渊刀在鞘中嗡鸣,与他血脉中的躁动呼应。
船身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微微一晃。温郁抬起眼,看向他。
玄乙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动,他没有权利和立场,阻止别人看温郁,就像他不能把月亮摘下来藏在怀里一样。他也不愿动: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和力气,让曾经被乌云遮蔽的月光重新习惯被众人包围、被所有人瞩目。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双肘架在身后的栏杆上,颓然地靠在船尾。
又一朵并蒂莲,带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从斜对面的画舫上抛来,目标直指温郁膝头。
玄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落在温郁膝头,又滚落在船板上的花。那一朵朵芳姿清雅的花忽的旋转模糊,像一团团喧闹的灯,炫得他头晕眼花,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终于伸出手去——这些该死的、不知好歹的、脆弱又恼人的东西都该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