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猝不及防他这一礼,连忙伸手去扶,崇越却躬着腰不肯起来。两人僵持了片刻,凌昭咬牙道:“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况且承渊境凶险万分……”
崇越身子又弯下去一点:“阿郁是我唯一的挚友,今往死地,就算我有去无回,也会把药给他带回来的!”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若再不答应,却显得云中阙这些自幼一起长大的同门们寡情薄意了。
凌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仍旧没搭话,只是绷着手臂往起扶崇越。
凌衡看了,不由上前两步,也架住了崇越:“越哥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师兄的至交,可他也是我们的大师兄,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他转向凌昭:“阙主,我愿携令与崇阁主同往!”
凌昭暗自攥了攥手里的扇子,意味不明地看了凌衡一眼:“也罢。”他忽地用上了内力,往起一抬,一股清和圆柔地劲力迫使崇越直起了身子。凌昭摘下令牌在手心掂了掂,沉吟片刻,道:“凌渊,你同去承渊境。”
凌衡下意识看他:“师兄,我去才能辨明是否为三应丹。”
凌昭拂袖:“你师妹一手九霄剑法出神入化,还能帮上一二,你这点功夫,给人送菜吗?”
他将玉牌抛给凌渊,深深看了她一眼:“该用的时候便用。”
凌渊与他对视一眼,将玉牌塞进了自己怀里。该用的时候用,那她觉得不该用的时候,便不能用。
凌昭又向崇越拱了拱手:“越哥,我这师妹,身手还过得去,但十分不会讲话。接任大师兄掌刑后,更是跟个炮仗一样。如有行差踏错,还请多多管教。”
崇越也不意外,笑叹道:“你倒是越来越像你师兄了。”他看了一眼凌渊,道:“放心,凌渊师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同我亲如兄妹,我自会护着她。”
他拍了拍腰畔的鸣鸿刀:“事不宜迟,阿郁的身体拖不下去,那我便告辞了。”
他转过身,在凌昭的目送下往殿外走去。凌昭忽然叫住了他:“崇阁主……”他跟着上前几步,在殿门口道:“师兄他什么都不说,看着薄情,但……”他的声音轻下来:“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每年与他喝酒论剑的人。”
崇越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跨出殿门大踏步向山下走去,身后默然缀上了一条黑影。
行川跟在崇越和凌渊身后,三人一路无言。凌渊本就不会没话找话,行川更是沉默寡言,可崇越竟也变得一字千金。直到下了山,看到了两人来时的两匹马。
崇越向行川招了招手:“你我同乘,凌渊师妹一匹。”
行川惶恐到:“属下不必骑马。”
崇越“啧”了一声道:“听话,又不是第一次了。苍梧阁距此三百余里,别耽误事。”他翻身上马,伸手搭了一把行川,把他拉了上来。
凌渊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话,利落地翻身上马,先策马而去了。
行川坐在崇越身后,很有分寸地虚拢着崇越的腰。
尘土飞扬,马蹄声疾,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山川莽莽,烟草苍苍,凌渊在的笔直的官道上一骑绝尘,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行川在颠簸中忽然听到崇越地低声道:“早就不是了。”
他反应了良久,才想起来,崇越应当是在回凌昭那句“唯一一个每年与他喝酒论剑的人。”他默然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浅尝辄止地挨了挨崇越的腰。
崇越感觉到了,好像笑了下,疾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你倒是听话。”他忽然问:“只要我说的你都听?”行川“自然,影人职责所在。”
崇越道:“若我要死了呢?”行川毫不犹豫:“只要我在,主上便不会死。”
崇越顿了顿,接着问道:“若那时你不在呢?”
行川愣了下,道:“我怎会不在您身边?”他顿了顿,接着道:“温公子……也曾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崇越:“哦?你怎么回他的?”
行川:“我为主上报了仇再去找您。”
崇越大笑起来,他扬鞭策马,向凌渊追去,朗声道:“好志气,帮我报仇!”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不必找我。”那声音太小了,被风撕碎,到了行川耳中只剩了轻微的叹息。
云来殿中,凌衡目送他们很久,才转过身来:“二师兄,为何不让我和凌渊一同去?”凌昭在殿门口转了几圈,又随手甩开了他的白玉扇子,砸了一下凌衡的头:“只长脸不长脑子!大师兄在药舍养病那么久,跟你提过三应丹半个字吗?”
凌衡一怔“……未曾。”他的脊背忽地生出几分凉意:大师兄那种人,偶尔刻薄,但大事上说话极有分寸。不该说的话捂得严严实实,就算砸烂了也露不出半句。为何忽然会跟崇越提起这云中阙的秘典?尤其是这需入死地才能获得的虚无缥缈的灵药?
凌昭接着有用扇子“啪”一声砸到了凌衡的肩头:“况且,他言语矛盾不少。既不敢去碰玄乙的人,却对大师兄的处境明明白白,还跟他闲谈。”
凌衡揉了揉肩膀,小声道:“可他说的是真的,三应丹和《太玄经》真的是云中阙典籍记载的。”
凌昭面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你还记得……忘情台那晚,我们为何没能及时赶到吗?”
凌衡身子一抖,打了个激灵,看向凌昭:“是……玉衡师叔告诉崇阁主的?”
凌昭面沉如水:“大抵如此,钦天监怕是和苍梧阁联手了。不过师兄那里恐怕真出了什么变故,否则崇越不会如此仓促,半真半假编个借口露了马脚。”他用扇子拍了拍掌心:“你即刻去阴阳冢,看看师兄到底如何了。”他顿了顿,又道:“金琅还在养伤,你带上玉霜,让他用玄鹤载你去,快一点,迟则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