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走到第三步时,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他仓促伸手去扶什么东西,却摸了个空,猝然重重跪在了地上。
骨头深处渗出密密麻麻的细碎痛楚,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指甲陷进皮肉里,试图用更清晰的疼压住那片混沌的痛。
徒然无功。
痛楚和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从脚底往上漫,一寸寸冻僵肌骨。他弓着背,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如潮。
驺虞焦急地围着他转,用脑袋顶他的手臂,用温热的舌头舔他冰凉的手指。温郁想摸摸它,手抬到一半却失了力气,颓然垂落。
玄乙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他尝试动了一下,发现身上的伤已经没那么疼了。一整日的睡眠补足后,他神清气爽,甚至能察觉到身边极细微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去。
温郁躺在他旁边,白发铺散开来,跟玄乙的青丝混在了一起。玄乙猛然发现,他本来白亮如月的发丝竟然失去了光泽,有些枯槁之姿了。
他心里一惊,匆忙起身握起一把来细看。他这一动,也惊醒了温郁。他侧过头去,静静看着玄乙。
玄乙抖着手,几乎惊惧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温郁摇了摇头,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搭在他脉上,看了他半晌。又很慢地支着身子,靠坐在了床头,看向了蒙蒙透亮的窗纸。
崇越死了。
他以为,只要玄乙回来,自己就能放下心中郁结。他也以为,那些少年浅淡的情义已经被两隔的生死,划为了界限分明的楚河汉界。
他应该为玄乙回来而笑一笑;好似也应为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长哭一场。
最终,他只是垂了眼,在晨光熹微中,拿起了枕边的玉笛,吹了一支《薤露》。
此身如薤上露,昨日晞。
郁郁春草年年碧。
有所思,无穷极,江水湍湍浊且急。
玄乙听着他的笛声,眼神黯然了下去。他轻声道“对不起,回来的是我……可我真的,很想见你。”
温郁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咳了几下:“别说傻话,你能回来,很好。。。。。。只是故人尽去,有些感慨罢了。”
玄乙心下一空,之前杀了崇越的些许得意和拿到登仙佩的喜悦如潮水般褪去。
他暗自捏了捏冰凉的指尖,将那缕仍绕在他指尖的白发和自己的发绞成了一股:“……其实我也算是故人。以后我陪着你,几年、几十年、一辈子”
温郁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强行收拾好心情,勉力冲他笑了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我虽然相识短短数载,也确如此。”
玄乙打断了他给自己的找补:“不,不是几年。”
温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玄乙微微低头下,错开了他的视线,只给他留了一抹血痕未愈的侧颈。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我痴心妄想,从遇到你开始,擅自仰慕了十五载。”
温郁心头如积雪压枝,剧震了一下。他愣了愣,没听清一般“什么。。。。。。。”
玄乙不再给自己退缩的机会,替温郁拢紧了衣襟道“我也有一个故事,你愿意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