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轻的、衣袂摩擦瓦片的声音。玄乙一骨碌爬地起身,短剑出鞘,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见两个黑影正伏在对面的屋顶上,目光锁定的方向——正是凌逍的房间。
杀意骤然腾起。玄乙的手指收紧,盘算着如何一击必杀。
但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温郁平静的声音:“十九。”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玄乙浑身一震。
“该睡了。”温郁又说,仿佛只是在提醒他夜深该休息了,“夜深露重,早点休息。”后面一句加重了一点“没事的。”
玄乙僵在窗边。他看见那两个黑影果然在片刻后悄然退去,身手拙劣,确实不像是专业的杀手。
而他方才,竟已起了杀心——对两个可能只是偷鸡摸狗的蠢贼。
他收剑回鞘,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心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如果刚才他冲出去,杀了人,凌逍会如何看待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
他痛恨过暗屿,想要逃离过暗屿,可这是第一次,他质疑起暗屿:教习们说的、教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晨光熹微时,他们便又踏上了路程。
温郁没提昨夜的事,只是顺路指了一些昨日说过的草木问他。
十九心中一紧:他没想到凌逍会考他,在暗屿若是没完成课业,第二天是会被严惩的。他想起那日落在身上的鞭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温郁感到了怀中身子一震,心念一转便想通了因果。他没有出言安抚,只是在十九没答出来时,又平静地说了一遍,细细教他看树的纹路、草的形状。
十九渐渐放松下来,见到昨日认得的植物,便开心地指给温郁看。一路下来,竟是他说的多些。
温郁却不再单单关注草木,只是闲聊似的带他看路边的景色。
他教玄乙如何通过云彩判断天气,如何寻找干净的水源,如何在野外生火而不暴露行踪。也让玄乙去问路、去买东西、去和市井中人打交道。
起初玄乙笨拙至极。他不知该如何讨价还价,不知该如何拒绝不必要的搭讪,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陌生人。
温郁从不替他解围,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事后点拨一二。
“卖茶的婆婆多收了你三文钱。”离开茶摊后,温郁说。
玄乙一愣:“那为何不戳穿她?”
“她的小摊旁靠着拐杖,右腿行动不便。篮子里还有几包药。”温郁微抬下颌示意他去看,“三文钱于我们不过滴水,于她或许是一剂药引。人间事,有时不必算得太清。”
玄乙沉默良久,才低声问:“哥哥常说万物平等,那为何有人锦衣玉食,有人贫病交加?”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那双静若春湖的眼睛“为何有人生来就是仆从,有人生来为主人?”
他第一次问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话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惊出一身冷汗。
温郁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目光很深,仿佛要看进玄乙的灵魂深处。
他向前一步,十九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又随即停住。
“问得好。”温郁说,语气里竟有一丝赞许,“那你觉得为何?”
十九答不上来。
“因为有人制定了规则,有人被迫遵守规则。”
温郁半跪下来,轻轻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锦衣玉食者未必高贵,贫病交加者未必低贱。影人与主人——这本就不该是天生注定。我带你出来,不是为了多一个仆人或护卫,而是希望这世上,少一个被迫成为‘器物’的人。”
玄乙又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没太听懂,语气迷茫“我怎么会是器物呢?我是人啊。。。。。。”。
温郁看着他如幼鸟般澄澈透明的琥珀色眼眸和稚气未脱的脸庞,一把将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他心里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快活,比第一次学会吐纳更舒畅,比第一次舞出一整套流云剑诀更快意,甚至有些幼年过后便很少有过的隐隐自得。
他笑着举着十九转了几圈,道“对,你是人,所以理应走在阳光下,本应自由的哭和笑。”
十九想起暗屿那些与他一样的孩子,想起砺刃窟里日复一日的厮杀训练,想起教官那句冰冷的话:“你们生来就是影子,是工具,是主人的刀。”
“教习说的是错的吗?”
凌逍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思索了一下“师父跟我说过,唯变不变。不同的情境,相同的道理不一定对。这要你自己去看,去想。”
十九不知是被转晕了还是被凌逍灌了一脑袋“歪理邪说”,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