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逍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跟着师父练剑时的困顿,眼神柔和了些,微一颔首。
他方要勉励几句,便听这新得的师弟毫不见外地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毫不见外道:“师兄,你身体病弱,我送你回去。”
哪有一见面就说人身子不好的?
凌逍脚步一顿,知道是那两声咳嗽让他误会了。
他看了眼这个毫无心眼的小师弟,心下黯然:他离经叛道,于云中阙名声有碍。师父迫不得已重开内门,这个小师弟,显然是要代替他,继承师父衣钵的。
如此赤诚,如此明亮,如此……口无遮拦,之后师父怕是会头疼得很。一时间,他既觉得对不住师父的栽培,又配不上这师弟的敬重。
云中阙这沉沉的网,终究是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别人身上。
凌昭很好,但自己身为叛道的云中阙弟子,与他太过亲密,只会给他添麻烦。幸好,他还可以趁别人没有发觉时,教一教他,带一带他,好让师父不必太过操劳,也让师弟不必龃龉独行,太过艰难。
他想:不肖弟子,尚可为师分忧。
于是他将手从凌昭的臂弯中抽出来,用剑身轻轻拍了一下凌昭的后背,淡淡道“……不必叫我师兄。学艺不精,仍需勤勉……去吧。”
那小弟子愣了一下,眼眶又渐渐变红,气鼓鼓的拎着剑跑远了。但他每每有不明之处,仍会见缝插针的来找凌逍。
凌逍话不多,却一针见血,点破关窍便不再多言。渐渐地“可以去忘情台参悟功法”的消息,竟在内门弟子中传了开来。
一日,凌逍的贵柔殿第一次被敲响,他微微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仓皇离去,他才起身打开了殿门。
外头没有人,他却看了许久:台阶上工工整整摆了一排冻得硬邦邦的果子,那果子下边,还压着一封盖了暗屿火漆的信。
他将那几个果子拿回屋子,一口口和着冰碴子啃干净,用雪将手洗干净,方才去拿那封信。
玄影和崇越的信,是唯一的外界音讯。崇越三两月便会来一封信,洋洋洒洒说许多:摸不清苍梧阁的账目,抱怨长老的古板,夹杂着几句玩笑似的的关切,偶尔还会附上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江湖轶闻。
玄影的信一贯的话少,字如其人,字句精炼。
“公子不许玄影在侧,任务空悬,屿主有意栽培,赴南疆。”
“南疆有‘影窟’,疑与云中阙有关。”
“南疆之行堂主死伤大半,屿主重伤,玄影暂代暗屿事务。”
本该是刀锋利刃的玄影,被按在了暗屿下任屿主的位置上,查到了云中阙的隐秘。
世人眼中逍遥出尘的云中阙,竟然也鬼蜮重重。
凌逍发觉,自己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心中平静无波。
他的情绪已很久未泛波澜。可师父每次来时,却仍只留一句“心未澄,欲未遣”,再叹一口气,慢慢地下山。
于是他便继续对着漫天流云孤月,修他的清净心。
而今,他手上的这封明明白白告诉他,师父是对的,他确实,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寥寥数语,他反复读了很多次:“十九已出锋。暗屿无故不可探查影主身份,目前只知他们往镜州去了,具体下落暂未查明。”
他从陵墓里捞出来的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影人的路。
人间几番寒暑,便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可偏偏有些事,仍按着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投入年岁的车辙中。所有的螳臂当车,都在这势不可挡的碾压下,显得如此不自量力,不过徒增笑耳。
他想,我救的人,总得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吧。
哪怕就去看一眼。
三日后,细雨靡靡,江雾氤氲,渡口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寒水渡,是离开云中阙地界后第一个像样的码头,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凌逍站在渡口的木栈桥尽头,望着浑浊的江水。
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已经走错七次路了。往日出行都有舆图,况且骑马的话,照雪也会认路。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那个离开舆图识路的本事。
就在他思索该搭乘哪条货船南下时,一阵压抑的兵刃交击声与女子的冷叱从不远处的后方传来。
一道紫色的窈窕身影在货堆间惊鸿一瞥地闪过,又随即被四五名使弯刀的黑衣人缠住。那些黑衣人下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致命。那紫衣女子虽武功高强,但似乎气力不继,左支右绌间,袖袍已被划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