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扬起头来,与对方坦然对视,御弃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问:“那么,你已经知道用什么材料修复这把剑了?”
玉苍鸾颔首——他从溯寻的记忆中慢慢拾取了佩剑的碎片,又在御弃凡关于《御器》九重的回忆中得到了启发。
他抬起手来抚上自己心口,迎着御弃凡打量的眼神沉声回道:“就用我的心魂、我的元神。”
“孺子可教也,”御弃凡勾起嘴角,“那么接下来,我将开始淬炼你的元神,然后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剑胚。”
玉苍鸾凛神点头,下一刻灼烈的炉火从四面八方扑来,迅速席卷了他周身。
玉苍鸾阖眼敛息,心中默念起《琨瑶心经》来对抗这些直接炙烤元神的火焰,随他口诀唤起的冰凌受本能的驱使在他体表化作一层保护麟甲,却又在接触到火焚后立刻化作了水汽,衬得他整个人的身影都朦胧起来。
玉苍鸾的意识被灼烤地半昏半醒,一片迷离间,他感觉到御弃凡伸手隔空在他胸前画了个阵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处袭来,像是要把他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出去!
玉苍鸾皱起眉头咬紧牙关,仍是忍不住泄出了几声低吟,就见御弃凡在他胸口前虚虚一抓,而后被剥离的元神缓缓聚集成一把初具雏形的长剑,从他胸口缓缓显现出来。
玉苍鸾低吼一声,身周的聚集的水汽愈来愈密集,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焚身锥心般的痛苦。
忽然间他感觉到元神的剥离停滞了下来,而后御弃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他脑中炸响:“你的剑魂尚有缺失,如此便无法铸成剑胚。”
玉苍鸾一愣,他沿着回忆的起点走了那么久才来到这里,还能有何缺失?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确信……不曾缺少……”
“不,”御弃凡却看着从他胸口抽出的那缕闪着微弱光芒的冰蓝色元神,沉声道,“一定有。”
玉苍鸾怔愣一瞬,刚要绞尽脑汁回忆,胸口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便听到了御弃凡诧异的声音:“这是……七生玄冰莲?!”
只见在那缕被剥离的元神尽头,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赫然绽开在玉苍鸾的心口。
刹那间,玉苍鸾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瞳之中现出同样的莲花纹路,下一刻,寒霜般的灵力从他身上炸开,失控般地冲向四周,瞬间结起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冰原雪景。
***
“呼……呼……”竹栖砚挥刀斩开四周一拥而上的白骨骷髅,那些散架的骨头却很快重新拼凑成一具具完整的骨架,坚持不懈地朝他扑来。
神秘人垂眸看向被他一手紧紧揽在怀中紧闭双眼的玉苍鸾,作势夸张地叹了口气道:“那些白骨受兵人傀与定魂盘驱使前来剥离他的元神,你却强行从他们手中将人抢了过来,打断了这个过程——这不,遭到两大法宝的疯狂反噬了罢?”
竹栖砚默不作声,转身抬刀迎上了妄图从头顶偷袭自己的骷髅群。
“当啷!”
一缕鲜血从竹栖砚指缝间流下,轻轻滴在了怀中人紧蹙的眉心——
“啪嗒。”
一丝冰凉的雨滴落在眉间,玉苍鸾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
细雨丝丝缕缕,仿佛操控万物的线,他伸出手去将其中一缕接在掌中,忽而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身后已是一片茫茫火光,火焰被雨幕模糊了轮廓,依稀能看到它慢慢卷上了两旁的房屋,不断向自己所在之处追赶而来。
朦胧的火光中,玉苍鸾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凤霏台、玉念斫、花胄幸、和弈征,亲人、仇人……他们或笑或哭、或喜或怒,却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倒在他的来路上,汇聚的血泊一路从过去延伸至他脚下,仿佛无穷无尽。
玉苍鸾猛地转过头,抬步向前走去,渐渐他的步伐愈来愈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然而那些火焰与人影却一直紧紧纠缠着他,火光包围过他点燃了前路,不知何时从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变成了血色。
不知何时起,这刺眼的红已经取代了曾经那些鲜活的时光,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玉苍鸾却一心向前,哪怕走过这程,前方无非是血与火的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再回头。
不知火烧了多久,不知血铺展了多远,茫茫的雨幕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放缓脚步,怔怔看着前方,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天色青青,雨也清清,来人一身青袍玉带,一手持剑,一手撑伞,就这样如一片青云一般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
绘着竹叶的纸伞往上一抬,露出了伞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浑身浴血形容狼狈,一人身形飘逸片雨不沾,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玉苍鸾放在身侧的手边仍在滴血,他轻轻动了动指节,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就见眼前人朝他勾起嘴角,随即忽然一扬手扔开了纸伞。
对方上前一步,踏入他的血雨火海之中,接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握着的长剑递到了他面前。
一瞬间,玉苍鸾仿佛回到了那个诛杀蔺炽添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