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故人之约驻守此间,”苇杭之手中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淡声回道,“看着小辈们一代又一代长大,如此并不觉得蹉跎。”
问浮元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可你却由着他们胡闹——如今的局面,不就是你口中的小辈们一手造成的?”
苇杭之一双阅尽沧桑的双眼望向他,弯起眼角笑道:“浮主,你我都老啦。若你也看到孩子们哭笑打闹、从一个个环绕你膝间的小童,长到能独挡一方的能人,看他们欢喜、悲伤、愤怒,吵架、和好、分别,固执地奔向各自所选的道路,找到自己的结局……若你一直看着这些,你便明白,即使是你我,也只能做他们命运的旁观者。”
“可你还是来了,”问浮元却道,“你本可以一直坐视不理,这样即使是吾主也并未想过要直接与你为敌——苇杭之,有时我真不懂你的矛盾。”
“若你一定要一个能过说服你的理由,”苇杭之回道,“那么,正如你选择为了朝闻歌来到这里一样,我也是抱着相同的决心挡在你的面前。”
问浮元抬掌与她相击,巨大的灵流吹起二人鬓间的白发,他与苇杭之对视片刻,无奈笑道:“呵,我明白了。”
***
神识之境中,“玉字十六诀”已被推演至化境,寒冰为骨,玄雷为锤,识海为炉,烈火为熔,千淬百炼之间,剑与元神逐渐融为一体,一招复一式,元神愈发锋利,一重又一重,宝剑愈发精纯。
剑随心动,神随意转——物我两幻身,如电亦如尘,但取道中真,玉成冰中魂。
最后一剑刺出,只见烈火燎上剑身,将其托举至半空,紧接着雷电化作刀斧劈下,凿开包裹在外的寒冰,一瞬间光华大湛,寒霜熄灭炉火,将整片天地冻成一片苍白!
而后湛蓝的光芒散去,一柄崭新的长剑静静悬浮在空中,但见剑身剔透,寒光逼目,瑰华流转,剑势慑人。
御弃凡抬手收势,自半空中俯视玉苍鸾,冷淡的声音回响在周围,仿佛叩问心神:“此剑何名?”
玉苍鸾身形浮在空中,经过炉火淬炼后的元神宛如一块被精心琢磨过的润玉,在他胸前锁骨正下方,一块似冰晶又似闪电的剑纹微微亮着蓝紫色的光芒。
闻言他睁开双眼,眼中流过琼玉光彩,玉苍鸾勾起嘴角,抬手轻轻一招,那冰蓝长剑便回到他手中,犀利的目光划过佩剑,便见剑身隐隐颤动,好似在与自己元神的一部分共鸣。
玉苍鸾眼中笑意更深,但见他转身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而后向上方挥出一剑——
一剑斩开此间幻境,一剑堪破心中迷雾,刹那间烈火与冰雷一同消失,一片碎裂的景象中,玉苍鸾持剑在手,回眸一笑:
“此剑名为——青琅问玉。”
宝剑铸成,《御器》九重得以重现于世,御弃凡眼中疯魔之状渐渐消失不见,面上表情重新变得懵懂,似乎还未完全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玉苍鸾提剑来到他身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这时一股滔天的碧浪突然冲开幻境碎片向二人涌来,一瞬间将两人的身形一同淹没其中。
一个浪头打来,将玉苍鸾拍进无边汪洋之中,他呼吸受制,连忙聚力在翻滚的巨浪间努力稳住自己,却仍是被巨大浪涛裹挟着渐渐沉没。
正当他仰起头挣扎着向水面游去时,忽然间一只手从上方朝他伸来,而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玉苍鸾!”
玉苍鸾心中一震,本能地抬手握住对方,随即对方一使力,将他一把拽出了水面——
窒息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玉苍鸾眨眨眼,刚想唤出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却猛然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玉苍鸾想环顾四周打探个究竟,然而动作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只能看到自己似乎是在一处山崖上,崖边迎风立着一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而自己正在疾步朝对方走去。
不知为何,当他渐渐向对方靠近时,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那道背影看到了山崖下的景象——尸山血海、断垣残壁,在那其中,有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人失魂落魄地朝废墟外而去。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人背后,玉苍鸾听到“自己”冷声开口质问对方道:“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转过身来,青袍莲冠、言笑晏晏——正是不久前出现在御弃凡记忆中的玉奉圭。
玉苍鸾心中猛地一惊,就见对方朝“他一笑,语气轻飘飘道:“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肯来见我啊……轻尘。”
轻尘?!
修真界数万年来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然而若提起这个名字,却只会想到那一个人。
江山轻舟过,白衣不染尘——衣轻尘。
玉苍鸾来不及推测更多,只能从玉奉圭淡色眼瞳中瞥见一抹雪色倒影,接着便听衣轻尘又沉声道:“所以,此事确实是你的手笔。”
却见玉奉圭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抵着衣轻尘胸口贴近对方面孔,接着他笑了起来,低声道:“怎么?若我说是……你就要杀了我么?”
衣轻尘抬手捉住对方手腕朝外一撇,一只已出鞘的短匕便从玉奉圭袖中脱出,还未落在地上便被灵力打得粉碎。
玉奉圭轻啧一声,扫兴般地收回动作退后一步,重新看向衣轻尘笑道:“真不愧是……”
衣轻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重复自己一开始的问题:“回答我,为何要这么做?”
玉奉圭收起笑容,眼中笑意瞬间转凉,他反问一句:“为什么?”
“你总是如此无趣,凡事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这样活着不无聊么?”玉奉圭冷笑道,“那我也依然是那一句回答——没有为什么,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
他说着轻轻勾起一点嘴角,转头向山下望去,叹道:“你瞧,人心就是这般脆弱、贪婪、无知又不堪,我不过是抽走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根,这累累广厦顷刻间便坍塌了——人心如此、御家如此、天下亦如此。”
玉奉圭转回头来,眼含深情地望向对面之人:“轻尘……你说,你会是例外么?我很好奇……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