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动用卜卦之术,每一个步骤都变得有些陌生,姜时维如傀儡般机械地动作,眼前却不停交错着从前的一幕幕画面: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宮、还有姜家……
最后这些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火海,火中是一身黑气的祭眠终、状若疯癫的千倓胜、还有胸口不再起伏的阿辰和阿巳。
“啪”地一声,意识重新回归身体,姜时维定睛一看,却见那支竹签已被他折断在手中。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面色惨白的千倓胜。
千倓胜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檀容。
“我等不到丹师出关了,”千倓胜对想要阻止他的姜时维道,“我现在就要救我妹妹!”
他推开姜时维愤怒离去。
姜时维转回身,对上祭眠终黑沉的目光和被对方牵在手上一脸懵懂的阿申,脑中回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幅画面,一句话堵在口中,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师兄。”祭眠终却直接朝他走了过来,“我要闭关修炼,这段时间,麻烦你来照顾师妹。”
姜时维看着他,为难道:“阿未,我……”
祭眠终径直打断他:“师兄,既然已知结局,又何必徒劳?”
他这样说着,嘴边慢慢勾起一个有些奇特的笑容:“有时……死亡也是一种新生,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看着祭眠终转身独自离去。
***
千倓胜带着两个妹妹回到了千家。
他四处寻找方法不得,最后从一个姓岱的千家幕僚口中得到了一种邪术,可以把姐妹两人身上的咒杀之术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不知道当初二人是如何被自己传染这种毒咒的,但好在如今自己还可以靠这种方法救她们一命。
阿颜和阿邈如今已是整日昏迷的状态,千倓胜在自己的宅邸内布下阵法,将两人小心翼翼放在阵中。
“对不起……阿颜、阿邈,是哥哥害了你们,这一次哥哥一定要救你们……你们放心,我一定会……”
他划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阵法中随即燃起火焰来,火光中,他终于看清了姐妹两人身上的“毒咒”——那竟然是两只各自仅剩下一半身体的蛊虫!
“什么时候的蛊虫?”千倓胜惊道,“难道是因为阿颜阿邈救我的时候,从我身上转移到她们身上的?”
心中升起无限的懊恼,千倓胜二话不说,使出法术将两截蛊虫从两人体内抓了出来,这过程中竟感受到重重阻碍,他只道是姐妹二人中蛊太深所致,心中愈发自责,更拼劲全身灵力,一把将那蛊虫掏了出来,想要用火将之烧尽。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一片火光中,他发现了那个可怖的真相——
火光照亮之处,他自己的体内,竟然还有一只粗壮不少的蛊虫在缓缓蠕动!
另一边,姐妹两人在蛊虫离体后,竟然肉眼可见地灵力衰败、肉身枯萎了起来,仿佛两朵离开了土壤即将凋谢的花朵。
千倓胜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却发现他体内的蛊虫在接近那两截蛊虫时,明显躁动了起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将这两截蛊虫、甚至是眼前两个妹妹吞入腹中的冲动!
一时间他僵在原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阿颜阿邈体内的“毒咒”并非毒咒,真正中了那毒咒的,是他自己。
毒咒将他体内的蛊虫毒害,所以他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症状,而阿颜阿邈前来为他施法时,并不是染上了他的毒咒,而是被他的蛊虫吸走了自己体内蛊虫的生命力。
但是两人姐妹双生,血脉相连,一方的蛊虫开始衰败,另一方自然要解救,所以他的蛊虫便同时将两人的蛊虫都吞食了一半——然后他的蛊虫恢复如初,两人体内残存的蛊虫出于本能想要互相吞食,又出于血缘想要互相依靠,所以才造成了两人魂魄交换相融的症状。
可是她们的性命由蛊虫维持,早在最开始便换给了千倓胜,所以就算以丹药延续,蛊虫也迟早会慢慢衰败,她们的生命,自然也跟着慢慢流失……
如今,两人更是被千倓胜直接抽出了体内仅剩的蛊虫——原来,害死她们的,是他千倓胜自己。
刹那间,众多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千倓胜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两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蛊虫,忽然开始不可置信般地嚎叫起来。
他愤怒,他悔恨,他疯狂,他捧着那蛊虫双手颤抖,可恨的是他的本能还在驱使着他的身体去吞噬他的血亲;他狂笑,他怒斥,他流泪,他用头狠狠撞向地面,去阻止那丑陋的本能,去释放自己心中的无限后悔与愤恨。
“啊啊啊啊啊——”千倓胜绝望地嘶嚎着,火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亲手……是他一次又一次……亲手害了他的妹妹!
便在眼前逐渐被血与火与泪模糊的时候,千倓胜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佛火中的修罗,仿佛无常的恶鬼。
祭眠终直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你……杀了她们……”
“啊啊啊——”千倓胜口中只能不断发出这一个字节,他四肢着地,几乎以一种可笑又恐怖的姿势将自己挪向那道身影,却不知道是想要向那索命的黑无常索要什么。
就听祭眠终又问他:“你……想要她们重获新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