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路上走得太慢了。
说慢也不确切——楚寒衣的脚程不慢,若是放开步子,一天能赶七八十里。
可王五不催她,她也不催自己。
每天早上从客栈出来,王五把缰绳在手里绕两圈,她便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缰绳的另一头没入黑袍的领口,系在脖子上那个铜环上,周身被宽大的袍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只露出一个下巴尖,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官道上飘出去老远。
王五依旧走一阵回头看她一眼,她微微抬起头,兜帽底下露出一点下巴尖。
他咧嘴笑一下转回去,继续走。
再走一阵又回头看一眼。
就这么走一程歇一程,天黑投宿,天亮上路。
原本计算好的日子一天天往后拖,王五不提,楚寒衣也不提。
他喜欢牵着她走在官道上那种感觉——身后跟着一个浑身黑袍的高大身影,路人侧目,挑夫绕道,谁都看得出这女人不好惹,可她就这么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她则喜欢被牵着走的感觉——兜帽遮住了大半视野,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牵着缰绳的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跟着就行。
于是原本七八天的路程,硬是走了十来天还没到。等两人终于进入英雄大会所在的地界时,大会已经开打好几天了。
英雄大会设在皖南一片开阔的山谷里。
临时搭建的擂台有七八座,周围彩旗招展,各门各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光是比武选拔便有近千人参加,各帮派的名额分配、赛程安排、擂台调度,乱糟糟的一片。
山谷四周扎满了营帐,各色各样的江湖人在营帐间穿梭,有扛着大刀的,有腰间挂着奇门兵器的,有穿着僧袍的,有道冠鹤氅的,嘈杂的人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天地会的人被安排在山谷西侧的一片营地里。
位置倒不算偏,但营帐比其他帮派都破旧些,几顶帐篷打着补丁,旗杆上的那面天地会会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徐世昌坐在帐前一把交椅上,脸色蜡黄,胸口缠着绷带,偶尔咳嗽几声,每咳一下眉头就拧成一团。
冯三爷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左臂吊着夹板,右手还握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刀,刀刃上有几道新添的缺口。
徐世昌是上次跟朝廷的高手交手时受的伤。
那一战打得极惨烈,他硬接了对方一掌,真气被打散,胸骨裂了两根,内伤至今未愈。
冯三爷也好不到哪去——代表天地会跟台湾那边的冯锡范争夺邀约名额。
冯锡范笑面虎一个,场上称兄道弟,临了突施辣手,要不是冯三爷早有防备,这条命便交待在擂台上了。
饶是捡了条命回来,左臂却被捅了个对穿,骨头裂了,短期内再不能跟人动手。
“他娘的。”冯三爷把刀往地上一拄,刀刃在石头上磕出一声脆响,“要不是徐堂主和我都伤了,哪轮得到那帮孙子在台上耀武扬威。”
徐世昌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没有接话。
陶红英从营帐外走进来,脸上挂了彩,左颊上一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剑身上豁了好几道口子。
她把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冯三爷旁边的石头上,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血。
她刚从擂台上下来不久,赢是赢了,赢得却极难看,跟对手缠斗了好一阵才勉强拿下。
下一轮碰上真正的高手,怕是悬了。
她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说了句:“眼下打到第三轮的,就我和宋平确认晋级了。”
营帐里沉默了一阵。
徐世昌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冯三爷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豁了口的刀,都没有说话。
宋平不在营帐里——他此刻正站在擂台边上,抱着胳膊,目光紧盯着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