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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婉莹 真正的贵族女子(第2页)

这位林则徐的后人,世代书香,到他这一代却已是寒门子弟,但却是一个有才又有趣的人。他十九岁成为庚子赔款的公费留学生,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东方的内敛敦秀和西方的洒脱奔放相得益彰,在他的身上完美地结合起来。

说不尽的有趣话题,时时爆发的新鲜主张,对哄女孩子的那一套得心应手,体贴又有分寸。和他在一起,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alotoffun,她喜欢他的有趣。

虽然她并没有想过,这种异性缘很好的男子固然讨她喜欢,但同样也讨其他的女人喜欢。大学毕业后,二十五岁的郭婉莹嫁给了清华大学毕业的吴毓骧。

当两个对快乐都有追求的人在一起,若能志同道合,便是“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倘若其中一个人的快乐的兴致偏离了方向,那么如果一方不能包容原谅,就注定镜破钗分。

命运仿佛故意给她考验一样,让婚姻不那么完美。而到人生的最后,她才会发现,婚姻的考验,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于人生后来的磨难来说,什么都不算。

谁都不知道,得知丈夫和一个年轻寡妇有染时她的感受。只是那一天由姐夫陪着,她走进了他们欢会的居所,站在人前,脸上也仅仅是淡淡的神情。这位寡妇并不是陌生人,而是她曾经的朋友。出入过自己的家庭聚会,喝过自己亲手准备的下午茶,欣赏过她插在瓶中美丽的花,却仍然偷偷地使用了她的丈夫。

她从未说过丈夫高攀了自己这样的话,虽然人人都这样说,连吴家的人也这样认为。但也不代表婚姻中劣势的一方会忠贞不渝。

丈夫最终跟在她身后回家了。没有吵闹,没有声张,将巨浪投入大海,海底再怎样暗流涌动,海面却依然是平静无波。她用海一样的胸襟容忍了丈夫的外遇,也隐忍了她在产**难产时他却在俱乐部里通宵打牌的荒唐。

原来美貌、家世、金钱,从来都不是幸福的保障。她本不需要如此隐忍,但学心理学的她,太明白感情的不确定性,她能更理性地看待男性的不忠,也知道如何疏通自己的情绪。

当你的目光只有丈夫四周的一丈之地,那么你注定要画地为牢,终身监禁;如果你将目光放远,你拥有的终将是碧海蓝天。

她爱过他,当他的爱走了,她也不会再浪费自己的感情,但依旧对他体贴,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欣赏他身上的闪光点。

锦衣玉食供养出的不仅仅是金枝玉叶,还有那份日积月累里的渗透骨髓的审美。1936年,郭婉莹和自己的中学同学——国民党元老张静江之女张菁英,一起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现代女子时装设计沙龙——锦霓时装沙龙。

她们试图于法国巴黎时尚和北平的时尚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特色的路,融汇古今,糅合中西,做出能体现中国女人现代美的衣服来。

她们曾以“金枝绿叶”为主题,在锦江饭店举办时装表演。

当时《大公报》也报道了当时的盛况。她们为每一位客人单独设计长礼服,她们一起在全城大小的丝绸店里寻觅心中的那块衣料,在街头巷尾毫不起眼的小店里发掘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事物,她们是最早的“时尚买手”。

有一回采购归来,两人遇到持枪的劫匪。子弹穿过玻璃,她的脸被破碎的玻璃擦破了二三十个口子。郭婉莹没有像寻常女子一样大哭小叫,而是镇定地发动车子躲过危险,把车开到医院处理伤口。

她总能在最负面的人生里寻找到最正面的光亮。

她没有为自己美丽的面孔受损而哀号,却从中发现了营销的机会。郭婉莹将她们的历险记通知了城里所有的英文报纸,让他们派出记者来采访这个故事。第二天,出现在报纸上的不仅有被子弹打穿的汽车,还有她们的锦霓时装。

没有人能抵抗的,除了岁月的变迁,便是历史的洪流。

抗日战争时,由于日军的轰炸,她们的锦霓不得不停业,张菁英也去了美国。这时候丈夫也失去了工作,她第一次经历贫困,对丈夫依然没有一丝怨言。她放下身段走出去,给报纸拉广告来贴补家用。哪怕战后丈夫再一次发达,她虽然重新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依然选择出去做事,而不是将自己困于家庭。

仿佛人不经历最苦痛的煎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坚强。就像她对孩子所说的:“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很多事,那时候一定不要怕,什么也不用怕。”

历史的大浪拍过,幸存的是少数。丈夫被打成右派,被判欠国家六万四千美金和十三万元人民币的债务。家产被没收,而作为“反革命”的妻子,所有的欠债,都需要她去替丈夫偿还。

她进了资本家学习班学习,平生第一次拿起沉重的锤子,把大石头砸成小石块。她被赶到狭小的亭子间居住,冬冷夏热。她被要求去扫厕所,把没有把手的马桶搬到河边清洗,在冬天去剥掉大白菜被冻坏的菜叶子,在工地上当小工,拌水泥,爬脚手架,被人呼来喝去……

她做着上辈子都没想过的脏活累活,却仍然能笑着对孩子说:“你们看!没有妈妈不能做的事情。”而这时候她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后来她在美国,遇到了肯尼迪总统的遗孀杰奎琳,对方问起她劳改的情况时,她却说:“劳动有利于我保持体形,不在那时急剧发胖。”她拒绝西方媒体的访谈:“我不喜欢把自己吃过的苦展览给外国人看,他们其实也是看不懂的,他们是想把我表现得越可怜越好,这样才让他们自己觉得自己生活得十全十美。”

她知道如何保有自己的自尊,她洞悉人情,知道如何在最困难的时候保护自己和家人。

“要是生活真的要给我些什么,我就接收它们。”她平静地领回丈夫的尸身,平静地为他办理后事。在艰苦的条件里她仍然保持着喝下午茶的习惯,仍然能在煤球炉上烤出彼得堡风味的蛋糕。

那种“平静”之下,有着惊天动地的力量。她说:“世间所有的,都像水一样,要是它在流着,它就流走了,要是它存着,它就干了。”

如同我们所经历的苦难,你可以选择带着怨怼,将心灵枯干,将灵魂萎谢,也可以选择让它东流而去,留下空间去盛放人世的美好。

从1966年起,她开始独自生活,住在上海的一条弄堂里,与邻居合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她的生活里不再有带着大花园的洋房、高到天花板的圣诞树、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银器茶具,没有了红木家私,没有了能做好吃的福州菜的厨子,也没有了撒着核桃碎的冰淇淋。

所有能证明“贵族”派头的一切都没有了,唯一留下来的,是那颗永恒高贵的心。

历史是一本书,总有翻过去的时候。她在晚年被请去教授英文,她以她的知识受到了家世以外的尊重。她坚持独自生活,自己照顾自己。她脸上永远有精致的妆容、安详的笑容,身上穿着干净合体的衣着,非关取悦,只是因为她的教养和礼貌。

她出国六次又回来了六次,拒绝了子女要求她移民海外的要求,独自留在上海直到1998年离世。

她是不平凡的女子,也是平凡的女子。她身后没有流芳百世的著作,也没有惊天泣地的事迹,有的只是一个女子将高贵自尊优雅修炼一生的史诗。这样的女子才是不可战胜、不能被损害的。

真正的高贵,不是从来没有低过头、弯过腰,而是从未折断过精神的脊梁。就如同她去世时别人送给她的挽联:“有忍有仁,大家闺秀犹在;花开花落,金枝玉叶不败。”

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今天,有太多的贵妇,却没有一个真正的贵族,只因为浮躁的我们将目光都停留在外物之上。

手里的柏金包、身上的香奈儿、脚下的菲格拉慕、耳垂上的卡地亚,都只是昂贵的标签,却不是“高贵”的必备单品。

如同奥黛丽·赫本所说的:“Thebeautyofawomanishesshewears,thefigurethatshecarries,orthewayshebsherhair。……Truebeautyinawomaedinhersoul。”女人的美丽不在于她穿着什么衣服,有着怎样的体形,梳着怎样的发型……女人真正的美丽体现在她的灵魂。

女人的高贵无关贵贱,它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优雅从容。虽苦难不退缩,虽诋毁不辩驳,虽困顿不零落。是世事无常里的一抹坦然的笑容,是改变那些能改变的、接受那些不能改变的通达里的一点自如。

不是要甘于贫困和现状,而是在努力丰盛物质条件的同时,也要努力丰盛我们的灵魂。因为那才是让我们姣好面容上能够发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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