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踱步上前,蹙眉绕着沉鱼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这怪异的举动,让沉鱼瞬间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但凡与谢家关系近些的,都听说过谢七娘乃不祥之人,有克父克母克亲人之说。方才众人都只顾着观礼,不曾察觉何时这不祥之人竟也来了。“她怎么来了?”“不知道呀,这样重要的场合,她这个不祥之人跑来,可真是晦气!”“谁说不是呢!”“你瞧那方士的表情,莫不是这谢七娘身上真有什么邪祟?”“唉,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不会来,万一沾染邪祟,那该如何是好?”窃窃低语声越来越大,有人当即就要拂袖离去。好好的笄礼被毁,十一娘咬着嘴唇,几乎要哭了。她母亲怨怒地剜一眼沉鱼,握住十一娘的手,好声好气地哄着。戚夫人与三叔谢康等人,则是赔着笑脸,安抚一众宾客。谢公述一面尴尬地向袁公茂致歉,一面狠狠瞪着谢屿,眼神示意他赶紧将人带走。谢鸾不似旁人那样畏惧嫌弃,轻轻摇着手中的户扇,似笑非笑地瞧着身侧的贺远。贺远被她嘲讽的目光看得心中窝火,又不愿当众发作,只得别开脸。谢鸾收起先前的冷笑,走出人群,佯装气恨地指责:“七妹妹,你明知自己是不祥之人,却不老实待在屋中,非得选在十一妹的好日子闹事,惹得众人不快,你到底是何居心?”沉鱼没理谢鸾,更没理方士,只凉凉瞥向谢屿。没来之前,她就已猜到会是怎样的情形。既然她能猜到,那谢屿猜不到吗?可谢屿执意让她前来。谢屿不看她,只看方士。方士打量沉鱼片刻,问:“敢问这位女郎的生辰是何时?”云崖立马挡在沉鱼身前,满眼戒备,“你这道人要做什么?”“桃花,不可对仙客无礼。”谢屿呵斥一声,转而又对方士道:“小妹生于建元二年,二月十九,子时一刻。”云崖转头瞪向谢屿。谢屿还要再说,那方士却是一甩拂尘,制止他们再说话。他们一静,众人也跟着噤声。偌大的院落,顿时落针可闻。方士抿着唇,掐指算了一算,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为了悟。谢公述满心疑惑,看看沉鱼,又看看方士,正欲上前询问,却见方士后退三步,对着沉鱼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施以一礼。众人讶然。谢公述更是表情复杂,瞧着沉鱼的眼神变了又变,再欲提步请教方士,那方士只摇头拒绝,道一句“贵不可言”,便撂下目瞪口呆的一众人,翩然离去。方士这一走,袁公茂也要告辞。临去前,谢公述深深看了一眼沉鱼,对谢屿说,“还不送你妹妹回去?”“是,伯父。”谢屿顺从低下头,眸色极深。他再抬起头,神色如常,“七娘,咱们先回去。”谢屿才出院门,云崖便等不及凑上来,“七娘,你说那方士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沉鱼没看她,埋头脱着身上的朱槿色罗裙,换上素色的细葛裙。“那你说,他方才所言,是真是假?”沉鱼这才抬起头,“什么贵不可言?他们先前还说七娘是不祥之人呢?”云崖不赞同:“称七娘是不祥之人的,据说是个头陀,刚才那人是个方士。一个信佛,一个信道,哪能混作一谈?”沉鱼失笑:“七娘都已经死了,他却说贵不可言,你竟还信他的?”云崖哑口。沉鱼唤了粗使的仆妇打水净脸。仆妇放下铜盆便退去门外。沉鱼坐下身,挽了袖子,才要撩水洗脸,云崖冲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表情严肃。“七娘,或许正因为是你,才让七娘从不祥之人,变得贵不可言。”沉鱼拨开她的手,“你魔怔了?”云崖眼睛发亮:“七娘,倘若你入宫为妃,岂不是正应验了这句贵不可言?”沉鱼蹙眉看云崖。云崖也看她,“你不是想回建康吗?说不准咱们真要回去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天笄礼宴上发生的事,不胫而走,方士的一句‘贵不可言’,更是传得人尽皆知。饶是沉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能从仆妇嘴里听得一两句传言。所谓的命硬之说,根本是曲解。七娘并非不祥,而是贵气逼人,若是亲近之人命薄无福,自然承受不住这份贵气。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样的传闻,越传越凶,甚至还有人称当年七娘出生时,谢府内异象频生,如今想来都是吉兆。沉鱼不知谢家是不是真的信了方士,没过几日光景,戚夫人就给她换了住处,从外院搬至内院,虽还居于角落,但比之先前,已强了不止十倍。住在内院,事事拘谨,隔三岔五还被谢公述叫去问话。谢屿更是要求严格。,!沉鱼倒宁愿继续住在外头。至于谢家众人,虽不再将她视作洪水猛兽,但依旧与她保持距离。入夜后,云崖趁人不备,逾墙离府,前往破石观。已经一个时辰了,云崖还没有回来。白日,云崖从粗使仆妇那里听来消息,那天来谢府的方士唤作陶灵真,就在城外三十里处的破石观中修行。云崖说,那陶灵真来得巧,说的话更巧,极有可能是她主公陈庆安排的,只为来日好迎谢七娘入宫。沉鱼不敢苟同,却也没出言阻拦。毕竟,她也想知道,这陶灵真究竟是受谁人指使。中夜,云崖终于回来,可惜是无功而返。据道观中人所言,陶灵真已于三日前受邀前往巴陵论道,并不确定他何时归来。沉鱼有些失望。云崖却不然,愈加肯定陶灵真目的不纯,还说这是陶灵真故意寻了借口脱身,猜想要不了多久就有线人来联系她,告知她下一步动作。搬进内宅后,每日天不亮,沉鱼就得起身。谢述让她跟着府中小郎、女娘一同在家学诵典籍、学礼法,说谢家既崇周、孔之教,兼循老、释之谈。上学前一日,谢屿特意与她说,只有认真研习儒师所授的内容,方能早一日离开家学。到底凭她这个年纪,早该嫁为人妇当家理纪,哪还有留在家中,与幼弟幼妹一起读书?别说谢家从未有之,就是放眼整个襄阳城,也再寻不出一例。饶是她现今顶着个‘贵不可言’的名号,却也没有正经门户能瞧得上一个空洞无物的花瓶。这也是大伯父让她日日上家学的原因。谢屿既如此说,沉鱼心中便有了计较。上学的第一日,博学洽文且为人清高的儒师,知她能读会写,但师从乡野夫子,便不以为意,只选了简单的《论语》《孝经》提问,不想她答得无一错处。儒师很是意外,便又查了她的《诗》《礼》,谁知竟也能作答。于是,又问了《国语》《公羊》,出人意料的是,她尽数答上。待问完《周礼》《周易》《九章》,那儒师越发来劲儿,又从书法,考到棋艺。书法,沉鱼是无所畏惧,不能写擅长的‘逸体’,又不屑日常所书的簪花小楷,便挑了独具特色的柳叶篆。只有棋艺,沉鱼确有几分心虚,好在跟着慕容熙学过,勉强也能与人对弈,不至于输得太难看。若说最初,儒师是为保全身为师长的颜面,想将沉鱼难倒,可考到最后,却是纯粹好奇,好奇面前这个自小长在乡野,师从村夫子的女郎到底是有什么不会。半日过去,儒师未能摸透小女郎的底细,不觉万分苦恼,倘若就此中断考试,又觉可惜。这时,不知哪个看热闹的弟妹太过激动,不小心撞到儒师的琴案,他尚未来得及认错,儒师却是一喜,忙让沉鱼坐去琴后,说要考一考她的琴术。儒师说完,思忖该选哪支曲目时,哪知一抬眼,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的人,竟头一次站着不动,不止不动,还不说话。儒师只道她不会,言语和善地让她任选一件乐器,随意奏一曲即可。谁曾想她却径自走去琴案前,抱起七弦琴,就地而坐,指尖不用半点花哨的技法,如碎冰撞玉的琴声,便从弦底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半分刻意的力道,却把满腔情思都揉进了弦里。沉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她被慕容熙送去田庄做女奴后,便再也没有抚过琴,算算日子,也有三年了,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早就忘了该如何抚琴。可今日,当指尖触上琴弦的那一刻,她忘了身在何处,只惊觉那些音符有生命,有意识似的,支配着她的灵魂和手指,好像身畔坐着慕容熙,抓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奏。乌园中的种种,走马灯似的,一幕一幕跃至眼前:月上中天,郡公慕容琰怅然立在窗边,没有半点传言中穷凶极虐的模样。落雪天里,温媪从衣橱里翻出厚实的冬衣,一遍遍叮嘱她,出门要穿得暖和些。暮春时节,春若蹲在花田里,举着两手泥,龇牙咧嘴地冲着她笑。还有,慕容熙。慕容熙总是坐在灯下,点一炉‘纨素生春’,抚一曲《白雪》,等她回乌园,不论再晚,他总是等她。而今,她弹着他弹过的《白雪》,却不知该去哪里寻他,寻他们。乌园早就没有了他们的影子最后一个音落定,沉鱼低下头,看着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弦上。水榭中,鸦默雀静,沉鱼不抬头也知道,定是自己的失态吓住了儒师和年幼的弟妹,只胡乱擦了擦脸,也不指望这一曲能令儒师满意。她抱着琴刚站起身,却听到有人在身后轻声唤她。“七娘”沉鱼回头瞧过去,就见谢屿一行人站在门口,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沉鱼没细看。,!“你”谢屿神色复杂地瞧着她,欲言又止。沉鱼从未这样忐忑过,放下琴,不等儒师点评,草草行了一礼,推说身体不适,便告假离开。她走得飞快,一刻都不想逗留。回到住处,她将房门紧闭,即便云崖在门外喊她,她也置若罔闻。沉鱼将脸埋进被子,儒师让她抚琴时,她心里堵得难受,现下按要求弹奏完,她心里没有丝毫舒缓,愈加难受。沉鱼只觉得后悔。后悔抚琴,更后悔弹奏《白雪》。明知《白雪》是她命里的魔音,她还偏挑了它来演奏。沉鱼静默趴了许久,久到门外听不到云崖的声音。她翻过身,仰面躺着,闭起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直奔衣橱。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她要回建康,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她今天就要回去。沉鱼只拣了几件朴素利落的衣裳带上。收拾完衣裳,不忘从衣橱底下摸出一包沉甸甸的布袋,里头装的是她攒了许久的铜钱。等沉鱼背着鼓鼓囊囊的一包,打开寝屋的房门时,就见云崖和谢屿惊讶地看着她。云崖张口结舌:“七娘,你——”“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瞧见像话吗?”谢屿神色不悦。不等沉鱼说话,谢屿伸手将她的包袱夺了去,连带她的人一并拉回屋子。然后,转头对云崖道:“桃花,守在门口,我有话要和七娘说,谁都不许进来。”云崖一愣,看向沉鱼,谢屿蹙眉,“还不去?”云崖只得退到门外,讪讪关上门。沉鱼甩开谢屿,也要跟去门外,才走到门口,谢屿叹气:“尚未到那一步,你又何必急着逃跑?”沉鱼顿了顿,疑惑回头,不明白谢屿在说什么。谢屿看着她,目光沉静:“先前,我见你为他寻死,还以为你非他不嫁,想来给他做平妻,也算是有个结果。今日,我方知晓,即便十个伯远加在一起,也配不上我家七娘。”沉鱼皱眉:“你在说什么?”谢屿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伯远向大伯父求得你做平妻才逃跑的吗?”“平妻?”沉鱼愣住。谢屿颔首:“是啊,伯远央了尹夫人做说客,大伯父拒绝不了。”什么尹夫人,什么平妻,什么伯远,同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沉鱼,不是谢七娘,她现在只想回建康。沉鱼不想再理会谢屿,伸手去推门。“你走不掉的。”她的手刚碰到门,谢屿平平静静地说道。沉鱼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谢屿。谢屿将手中的包袱塞给她,“不信的话,你大可试试。”说罢,走去案几前坐下,一面沏茶一面道:“伯父那个人,面慈心狠,既允诺了贺家,就算你变成尸体,他也会命人把你的尸体抬去贺家。”谢屿一顿,拈起杯子瞧她,“再者,没有路引,你又能去哪儿?连襄阳城的城门你都出不去。”沉鱼抱着包袱没作声。谢屿的话不假,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她出不了襄阳城,更到不了建康。沉鱼低头想了想,拎着包袱坐去谢屿的对面,隔着几案看他,“那你说该怎么办?”谢屿笑了下,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沉鱼面前,叹道:“先饮口水,嘴唇都有些干了。”:()出嫁后公子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