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雅的口鼻、耳孔、眼睑边缘,渗出细如发丝的、青黑色的墨迹。那不是血,那是他四十年来与“夺魂笔”共生、浸润入髓的古墨之力,正在被强行剥离。
他跪倒在地,那支传承十二代的斑竹管笔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笔锋触地——
清脆的一声。
断了。
朱雀这才收回那缕几乎看不见的火丝。她方才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那支笔一眼。
“以文窃国者,”她声音清冷,“笔断,墨枯,文心死。”
玄武上前,拾起断笔,连同那砚已彻底失去光泽、碎裂成数块的古墨,一并收入一只朴拙的石匣。
“此物邪秽,当镇于华山之下,以纯金地脉锁其灵性,百年可化。”他顿了顿,“百年后,不过一堆朽竹顽石。”
麒麟低头,看着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平城京雅。
他的神魂仍在,但他的“笔”已断,他的“墨”已枯,他赖以存身立命的“夺魂”之能已彻底剥离。此刻的他,不再是奈良国立文化财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员,不再是平成三笔之一的书法大家,不再是虹口道场三代目。
只是一个鬓发散乱、满面墨痕、眼神空洞的老人。
“你的命,我不取。”麒麟说,“但你今生,不能再执笔。”
“不是封印,不是诅咒。”
“是你自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平城京雅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抬起手,那是一双苦练书法五十年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细腻,此刻却像风干的枯枝。他试图在空中虚画一个“一”字——
指尖划过的轨迹,空空如也。
没有墨痕,没有灵光,没有任何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白虎已有些不耐,银芒在指尖流转:“跟这种货色废什么话,一刀斩了干净。”
青龙抬手,止住他。
“让他活着。”青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让他带着这份‘写不出’的空白,回到他效忠的那些大人面前。”
“让他亲口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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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他们改不动。”
“唐时改不动,宋时改不动,明清改不动,如今,更改不动。”
“不是因为他们笔锋不够锐利,墨色不够深沉。”
“是因为长安城的一砖一瓦,早已被历代无数人的‘信’浸透。”
“他们信这片土地值得守护,信文明薪火应当传承,信子孙后代能活得比他们更好。”
“这种‘信’,你夺不走,改不了,磨不灭。”
“这就是华夏的‘底蕴’。”
“不是古董,不是典籍,不是所谓五千年。”
“时此刻,此时此刻,仍有人在暗处,守着这份‘信’。”
平城京雅被白虎随手提起,如同一袋用空的墨囊,扔进了“长安·奈良”门口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公务车。
车里的人没有询问,没有记录,只是沉默地接过这份“货物”,启动引擎,驶向咸阳机场。
明天,将有一班飞往大阪的航班。
平城京雅会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行李,没有护照——护送他的人会帮他处理一切。
他余生再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汉字。
但他会记住今晚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