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云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那变化极细微,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月亮暗了一暗,又亮了。他把手从良岑掌心里抽回来,转过身朝谷内走去,脚步仍是轻快的,月白的道袍在夜风里翻飞。
“怪不得暄尘舍得开口。”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旁的东西。“白玉京掌管丧葬的温柔神君,当年姑苏城里多少修士仰慕的人物。后来被天庭贬下凡间,便再没了消息。”他顿了顿,偏过头望了良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被贬的缘故,天庭讳莫如深。如今看来,大约是与忘川那只杜鹃有关了。”
良岑没有接话。苏逸云也不追问,只将目光收回去,继续朝前走。
谷中有一条石板铺的小径,两旁种满了竹子,竹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小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建着几间竹屋,屋前有一方池塘,塘中养着几尾红鲤,月光下能看见它们在水中缓缓游动。苏逸云将良岑领进最东边的一间竹屋。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方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流光易逝”四个字,瘦金体,与谷口牌坊上的字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书房。平日也不大用,你暂且住着。”苏逸云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搁在竹榻上,动作利落。“暄尘在信里没说你是什么来历,我也没问。他这个人,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他既然开了口,你便安心住着。”
良岑在竹榻边坐下。竹榻的边沿硌着他的腿,微微有些硬。苏逸云铺好了被褥,拍了拍竹榻的边沿,便在书案前坐下了,随手翻开一卷书册。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清瘦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金边。他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那种亮堂堂的东西便沉静下来,变成另一种质地——不是暗,是透。像一盏灯笼,把光收在纸壁里面,不往外照,却暖着灯笼自己。
良岑躺在竹榻上,望着壁上那幅字。流光易逝。瘦金体的笔画清瘦而锋利,像一把把极小的刀,刻在纸面上。他看了许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逸云的背影上。
“苏公子。”
苏逸云从书册上抬起眼。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收留我意味着什么。榭卿源要取我的精魄,给他儿子压九幽的业火。你收留我,便是与杜鹃一族为敌。”
苏逸云把书册合上,搁在案上。油灯的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凝成两点极小的、跳动的火苗。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将油灯的灯焰吹得晃了一晃。
“你知道我修的流光道,讲究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从窗口飘回来。
良岑没有答。
“心无挂碍,如光流逝,不留不滞。”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念完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可我活了三百多年,修了三百年,也没能做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银白里。
“因为我有放不下的人。”
答非所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池塘里的红鲤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水响。
“苏家上下,□□不是什么秘密。”苏逸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我父亲娶了他的表妹。我祖父娶了他的堂姐。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代不是血亲通婚。苏家的血脉,在外人眼里是脏的。我自幼便知道。池鱼也知道。”
他的手指扶在窗框上,指尖微微泛白。
“爹娘走得早。池鱼跟着我长大。我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修了三百年的流光道,在修真界也算有几分薄面。旁人不看我的面子,也看暄尘的面子。暄尘与我是总角之交,他还没被立为少主之前,常来烟霞谷。池鱼那时候还小,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跑,扯着他的袖子喊‘暄尘哥哥’。暄尘脾气好,从来不恼。”
苏逸云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竹林上。
“后来池鱼长大了,性子也越来越静。旁人家的姑娘及笄之后便开始议亲,她从来不提。我替她相看过几户人家,她一个都没点头。我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不说。直到有一回,花神大人来谷中做客,池鱼替他斟茶,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半盏。她低着头把茶盏扶正,耳尖红了一路。我才知道。”
苏逸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那时我们都年轻。神君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他把目光从竹林里收回来,落在良岑面上。
“池鱼那孩子,自尊心强。苏家的血脉,她嘴上不提,心里在意。旁人一句‘□□之后’,她能记一辈子。身份摆在那里。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苏逸云从窗边走过来,在竹榻边蹲下,与良岑平视。琥珀色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望着他。
“所以你不必忧心。我收留你,是因为暄尘开了口。他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他既然开了口,我便替他护着你。至于杜鹃一族——”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前,重新翻开那卷书册。“流光仙人虽然比不得花神尊贵,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良岑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多谢。”
苏逸云没有回头。油灯的光照在他翻开的书册上,将瘦金体的字照得明明暗暗。
第二日清晨,良岑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