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日功夫,孤依堂外的景象已大不相同。每日孟砚之开讲前一个时辰,堂外便聚起两拨泾渭分明的人群。
东侧是布衣百姓,他们安静地牵着孩子等候。西侧却是一群衣着光鲜的商户,更有几个落第秀才模样的文人混在其中,其中一人正高声煽动:"孟大人既肯授课,就当一视同仁!这孤依堂用的是官银,凭什么把我们拦在外面?"
这话引得商户们纷纷附和。守门护卫严格执行着公主府定下的规矩,须有里正出具的贫寒证明方可入内听课。
这日晌午,冲突终于爆发。
"凭什么要贫寒证明?"一个粮商指着护卫,"我们都是大齐子民,孟大人是朝廷命官,他的课我们听不得?"
他身旁那个尖脸秀才立即帮腔:"刘兄说得对!有教无类乃圣人之训。既然开堂授课,就当一视同仁!"他特意提高音量,"莫不是有人假借善堂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卖菜的老汉忍不住反驳:"这是善堂!本来就是给穷苦孩子念书的地方。你们有钱人家自有私塾可上,何苦来抢这点资源?"
"说得对!"一个妇人挎着菜篮站出来,"昨日你们家少爷还想挤占我儿的座位,这算什么道理?"
那粮商恼羞成怒:"休要血口喷人!我们不过是仰慕孟大人学问。倒是你们这些穷酸,分明是嫉妒我们孩子聪慧!"
"你、你们这些奸商!"老汉气得发抖,"平日里盘剥百姓还不够,如今连孩子读书的机会都要抢!"
两拨人越吵越凶。那尖脸秀才在人群中继续煽风点火:"要我说,这孤依堂就是昭阳公主收买人心的把戏!真要办学,为何不敢光明正大。。。"
"住口!"
一声清喝从堂内传来。陈先生快步走出,面色凝重:"孤依堂的规矩是公主殿下亲定,专为救济贫苦而设。诸位若要听课,京城各大书院随时欢迎。"
那秀才却不依不饶:"陈先生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有教无类之理?孟大人既肯为贫寒子弟授课,为何不能广开方便之门?"
"说得轻巧!"卖菜妇人怒道,"若是放你们进去,明日这堂里还有我们穷孩子坐的地方吗?"
正当争执不下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孟大人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只见孟砚之一身官服还未换下,显然是从大理寺直接赶来。她听说善堂门前的情况后,特意没换官服,她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那个尖脸秀才:
"本官倒要请教,方才你说结党营私,所指何人?"
那秀才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孟砚之转向众人,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孤依堂是善堂,不是书院。若要听经讲义理,国子监每月都有公开讲学。至于贫寒证明,"
她目光扫过那些商户:"正是为了确保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不会因为有人出得起高价就失去读书的机会。"
商户们悻悻不再作声,那几个书生也灰溜溜地混入人群。然而孟砚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方才那秀才分明是在故意挑拨,看来这事,远没有结束。
孟砚之转身步入孤依堂书斋,那身绯色官服在斜阳下泛着威严的光泽。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下来,连最顽皮的孩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她稳步走上讲台,官袍上的云雁补子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堂外围观的人群尚未散去,却再无人敢高声喧哗。几个原本跃跃欲试想要理论的商户,在触及那身绯红色的官服时,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今日我们继续讲《论语》。"孟砚之的声音清越如常,仿佛方才门外的骚动从未发生。她执起书卷,指尖在官袍宽袖间若隐若现。当讲解到"君子不器"时,她特意抬眼扫过窗外那些商户:"读书明理,不止为科考。若只盯着眼前得失,便是落了下乘。"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窗外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面露惭色。
授课结束时暮色已浓。孩子们恭敬行礼后鱼贯而出,而孟砚之并未更衣,就这般穿着官服径直往公主府去。绯色官袍在渐沉的夜色中格外醒目,路旁行人纷纷避让。
暮色渐深,公主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昭阳公主听完泽兰的禀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怒。
"先是散播谣言,如今又煽动商户闹事。。。"她声音清冷,"这些人,到底在怕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孟砚之求见。
泽兰引她进来时见到她这身装束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地将她引至书房。昭阳公主正在批阅文书,抬头见他一身官服未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孤依堂的事,本宫已经知晓。"昭阳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未散的愠怒。
孟砚之躬身一礼:"殿下,一味拒绝商户子弟,恐非长久之计。怨气积压,终成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