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磬声还在殿宇间回荡,朱紫重臣们依序鱼贯而出。左相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几位心腹默然跟在他身后,穿过汉白玉广场,直至回到那间陈设古雅、檀香氤氲的值房。
房门一合上,兵部侍郎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拳捶在花梨木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岂有此理!陛下这分明是偏袒!我等辛苦布局,倒替他人做了嫁衣!”
御史大夫李秉忠脸色铁青,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谁能料到,陛下竟来了这一手……将孤依堂彻底收归皇家,名正言顺。我等日后若再以此事攻讦,便是与陛下旨意相悖了。”
值房内一时充满了愤懑不甘的气息。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始终沉默的左相。
左相缓缓于主位坐下,伸手取过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揭开盏盖,不疾不徐地拂了拂浮沫。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偏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躁动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陛下今日,何曾偏袒过谁?”
他轻啜一口香茗,方才抬眼,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既安抚了昭阳,也剥离了孟砚之;既全了皇室仁德之名,又绝了我等后续攻讦之路。此乃帝王心术,平衡之道,何来偏袒?”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今日,尔等可看清了?”他语气转冷,“昭阳公主,已非昔日深宫稚女。她敢在金殿之上与太子当庭对峙,言辞犀利,步步为营。那份账册,更是早有准备。其心机、其魄力,尔等还敢小觑否?”
“还有那孟砚之,”左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面对弹劾,对答如流,沉稳如山。此子不除,终成心腹大患。”
“相爷,难道此事就这般算了?”有人不甘心地问。
“算了?”左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宛如寒冰裂痕,“陛下今日不过是划下了一道界限。在这界限之内,他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
他微微前倾身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气息:“但你们要记住,界限,总是用来被打破的。孤依堂如今成了皇家的善堂,固然动不得。但孟砚之,已不在其位。”
“他既然回到了大理寺,那便是回到了我们的地盘。那里积年的陈案、盘根错节的关系、阴私勾当……还少么?”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找个机会,给他递一把最棘手的刀。要么,他持刀伤了自己;要么,他挥刀砍向不该砍的人。无论哪种结果,不都比在孤依堂讲学,有趣得多吗?”
一番话,如冷水滴入滚油,让在场众人先是一寂,随即眼中都泛起了心领神会的光芒。之前的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阴险的期待。
左相重新靠回椅背,阖上双眼,仿佛养神,只余下最后一句话在寂静的值房中缓缓沉淀:
“猎犬,总要放回它熟悉的丛林里,才能看出真正的爪牙。都下去吧,好生……准备着。”
昭阳公主与孟砚之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昭阳公主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看向孟砚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孟大人,看来以后你不必去孤依堂授课,总算能得个‘不务正业’的清静了。本宫倒是要恭喜你。”
孟砚之转眸迎上她的视线。阳光下的昭阳公主,宫装璀璨,仪态万方,可孟砚之却仿佛能透过这身华服,看到她在这深宫漩涡与朝堂倾轧中独自行走的艰辛。她想拥有权力,或许并非全然出于野心,那其中包含了多少在绝境中不得不奋力自保的决绝,恐怕也只有公主自己才最清楚。
心中了然,孟砚之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殿下说笑了。能为殿下稍分烦忧,是臣之本分。日后殿下若再有需砚之效劳之处,但请吩咐。”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效劳”二字,已明确传递了继续站在昭阳一边的立场。
昭阳公主闻言,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显然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她莞尔一笑,凤眸流转:“孟大人有心了。同样,日后大人若有所需,只要不违国法,不背道义,本宫亦不会坐视。”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阴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昭阳!”
太子大步走来,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在昭阳与孟砚之之间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刚在殿上还没闹够?下了朝还不忘与臣子私下交谈,你还有没有点公主的体统与矜持!”
昭阳公主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皇兄下朝还不回东宫处理政务,倒有闲暇来关心妹妹与臣子说几句话的体统?”
太子被她一噎,更是恼怒,转而看向孟砚之,语带讥讽:“孟大人倒是好手段,不仅善断案,更善逢迎啊。”
孟砚之微微躬身,行礼一丝不苟,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太子殿下谬赞。臣与公主殿下所言,皆是关乎孤依堂孩童学业交接之事,不敢言及其他。殿下关心幼妹,乃仁厚之心,臣等感佩。”他将太子的发难轻轻引回到公务和太子的“仁厚”上,让太子的指责显得无理取闹。
太子见这两人一唱一和,自己竟占不到半分便宜,尤其是在孟砚之这个“外人”面前被昭阳屡次顶撞,积攒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口不择言地低吼道:“孤看你们是沆瀣一气!昭阳,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终日与朝臣牵扯不清,谁知道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