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容宇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他凑近孟砚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未散的余悸和真切的关系:“砚之,方才……太子殿下那般发难,实在是……你日后在朝中,处境怕是更要艰难了。”王怀瑾与刘启也围拢过来,面上皆带着忧色。
孟砚之目光扫过几位好友,神色依旧平静,他执起酒杯轻啜一口,方才缓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子殿下或有误解,我等为臣者,但求俯仰无愧,恪尽职守便是。诸位不必过于为我忧心。”她语声平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的风波只是清风拂过。
正说话间,却见新晋的晋王沈卓屹端着酒杯,含笑走了过来。他目光落在孟砚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孟少卿,方才殿前应对,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令本王钦佩。少卿才学品行,俱是上佳,本王有心结交,还望日后能多往来。”他姿态放得颇低,言语也恳切。
孟砚之起身,执礼依旧恭敬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晋王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殿下刚正不阿,雷厉风行,肃清晋州积弊,才是真正令臣等敬佩。”他言辞谦逊,将功劳与赞誉推回,对于晋王抛出的“结交”与“多往来”的橄榄枝,却并未给出明确的回应,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晋王沈卓屹是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孟砚之的谨慎与疏离。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气恼,反而朗声一笑,举杯道:“孟少卿过谦了。来,本王敬你一杯。”
“臣敬殿下。”孟砚之从容举杯相迎。
两人对饮一杯后,晋王便不再多言,含笑离去,姿态洒脱。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晋王刚走,太子竟去而复返,沉着脸径直来到孟砚之席前。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徐容宇等人顿时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子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孟砚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与毫不掩饰的警告:“孟砚之,你很好。但愿你真能始终记得自己的‘臣子本分’,安分守己,莫要行差踏错。否则……哼!”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孟砚之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清越却不容置疑:“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臣蒙皇恩,忝居此位,唯知忠君事,守国法,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太子见她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炽,却又无从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待太子走远,徐容宇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砚之,太子殿下这分明是记恨上你了!这往后……”
孟砚之缓缓直起身,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番疾风骤雨般的警告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少波澜。她收回目光,看向忧心忡忡的几位好友,语气依旧平淡:
“无事。”她顿了顿,重复道,“不必担心。”
戌时正,景阳钟响彻宫阙,浑厚的声浪在寒夜中荡开层层涟漪。禁军仪仗手持龙旗金瓜,沿汉白玉御道肃立如林。皇帝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十二旒白玉珠冕在额前轻摇,在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的簇拥下,缓步登上永定门城楼。
昭阳公主穿着胭脂红蹙金鸾凤纹朝服,九尾凤钗在鬓间轻颤。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夜风突然卷着雪屑扑面而来,吹得她广袖猎猎作响。俯身下望,万千灯火如星子洒落人间,朱雀大街两侧跪伏的百姓如同潮水般向远方蔓延,山呼万岁的声浪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动。
在这被万众仰望的时刻,昭阳的心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悲戚。她俯瞰着脚下渺小的臣民,就在这天地为之震颤的瞬间,她忽然听见记忆深处传来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那是母后禁步摇曳的声音。很多年前的那个元夕,母后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站在这里,指尖凉得像此刻落在她眉间的雪。那声轻若叹息的教诲:
"昭阳,你看见了吗?"母后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这城楼高百尺,站在此处受万民朝拜,确实风光无限。可你要记住——"
她的手腕忽然被用力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这里也可以是殉国者的跳台。"
那时她不过总角之年,正痴痴望着楼下如萤火流动的花灯队伍,完全不懂母后话中的深意。此刻她却突然明白了,为何母后说这话时,凤眸中会映出城楼下护城河的粼粼波光。
原来母后早就知道。那个温柔教她辨认星宿的女子,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看见了今日,看见她的昭阳终将独自站在这风雪肆虐的城头,脚下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