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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峻(第1页)

周显被禁军押解回京的第三日,朝廷换防的诏令便递到了漳州营。

来的是京禁军左营统领,捧着明黄圣旨,在中军帐宣了旨意:原西凛郎将萧沧云,暂协理西凛、南华、京道三道边务,漳州防务由禁军接管,克日赴扶风郡履职。旨意读罢,统领亲手将新的兵符与三道军务印鉴递过来,神色恭敬:“萧将军,陛下特意吩咐,三道边务积弊已久,将军熟稔西凛旧事,务必劳心。”

萧沧云躬身接了,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符,沉声道:“臣遵旨。”

交接用了整整一日。兵甲账册、粮秣存底、营防布图,一一核对清楚,副将林砚跟着他跑前跑后,末了攥着他的胳膊,声音发紧:“将军,您这一走,漳州营……”

“按章程来。”萧沧云打断他,将一叠签好的文书推过去,“禁军接防是定例,不必多言。西凛南边若有异动,快马报我。”他顿了顿,补了句,“守好营盘,别出乱子。”

林砚红着眼眶应了声是。

次日清晨动身,萧沧云没带多少随从,只带了两个亲卫,轻车简从往扶风去。马车碾过初夏的官道,道旁梧桐浓荫匝地,风卷着麦香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南华道的麦子快熟了。他靠在车壁上,翻着三道军务的旧档,指尖在“西凛兵甲损耗”那页停了很久。

沈寒序那日在漳州营说“回扶风再说”,语声清淡,却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的涟漪到现在还没平。他合上卷宗,指尖无意识叩着膝头,车轱辘辘转着,倒像把这些日子的纷乱都碾在了身后。

扶风郡守府的正厅,案上堆得像小山似的账册快漫过桌沿。

萧予翎坐在案后,戴着副玳瑁框的水晶眼镜,正垂着眼核粮账。他眼疾未愈,看久了字便发花,只得看两页便闭闭眼歇片刻,鼻尖沾了点墨痕,自己还未察觉。听见脚步声进来,他抬头,见是萧沧云,便搁了笔,笑道:“算着你今日该到了。”

“三哥怎么在这儿?”萧沧云走过去,见案上摊着西凛去年冬的粮秣清册,眉峰微蹙,“这些日子劳烦三哥了。”

“本就是宗室的差事,谈什么劳烦。”萧予翎将眼镜摘下来,用绢布擦了擦,“你再不来,我这眼睛怕是要先废了。正好,你熟西凛的边务,我核账目,咱们对着来。”

两人便就着案头的账册核起来。

萧予翎指尖点着其中一页,语速平缓:“你看这儿——去年冬月,西凛南路军报了三百七十二副玄铁甲胄的战损,说是狄戎犯境时损毁的。可我查了边报,去年冬狄戎只在雁回关扰了两次,都是小股骑兵,根本没正面交战。”

萧沧云拿过账册扫了一眼,指腹在“战损”二字上碾了碾,沉声道:“这批甲胄是前年兵部发的新甲,钢火好,寻常箭矢穿不透。三百多副,不是小数目。”他略一沉吟,“我记得南路军参将是周显的门生,叫吴逵。”

“是他。”萧予翎又抽出一本账册,“还有粮秣,去年西凛南部雪量不及往年三成,却报了两成的‘风雪毁粮’,算下来有近千石。账面上走的是‘就地核销’,连粮商的印鉴都没附。”

萧沧云眸色沉了沉。周显在漳州营伸手,原来根子早扎到西凛南路去了。这些年边务松弛,上下串通着吃空额、扣粮饷、倒卖兵甲,早不是新鲜事,可烂到这个地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先记下来。”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个圈,“吴逵那边先不动,等把三道的账都核完,一并清算。”

两人就这么从午后查到日暮,烛火点起来的时候,案上的账册清了小半。书吏进来添了两次茶,都凉透了,谁也没顾上喝。正核到京道的营防名册,外头忽然传来信使的声音:“萧将军,西凛大将军府的急信!”

萧沧云起身接了,是两封,封缄处都盖着萧泾的私印,一封写着“沧云亲启”,一封写着“予翎亲启”。他将萧予翎的那封递过去,自己拆了手里的。

萧泾的字还是老样子,苍劲硬朗,像他手里的长枪。信里先说周显的事他已知晓,处置得稳妥,没给萧家惹麻烦;又说朝廷让他协理三道军务,是陛下的信任,也是担子,西凛北边狄戎最近集结了几个部落,有南下的迹象,他盯着北边,南边三道让萧沧云尽快理顺,别给人可乘之机;最后寥寥几笔,说家里都好,庄上的孩子都乖,让他别总硬扛着,旧伤未愈就少动刀兵。

萧沧云看完,将信折好收进怀里,指尖还留着信纸的糙感。他站在烛火边,影子投在墙上,像棵落了雪的松树。

“大哥还是絮叨。”萧予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他也看完了信,正慢悠悠折着,“信里说我眼疾没好,别总熬夜看账,让我得空回庄子看看孩子。”他抬眼,见萧沧云神色沉沉,便补了句,“大哥也是放心不下你。你这些年在西凛拼得太狠,他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萧沧云“嗯”了一声,没多言。父兄三人,一个守西凛北境,一个在京里周旋,一个在南边蹚浑水,都是萧家的担子,没什么好说的。

从郡守府出来,已是亥时三刻。

萧沧云没让随从跟着,自己慢慢往城西的别院走。那是郡守府拨的住处,不大,却清净,离听松书院近,沈寒序住着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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