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容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他们不敢。就是这链子沉了点,磨得慌。不过也没事,习惯就好了。”
容璟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对着牢门道:“来人,把他的铁链卸了。”
外头的狱令连忙应声,小跑着拿了钥匙进来,哆哆嗦嗦地开了锁。铁链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容钰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话。
狱卒退出去,牢门再次关上。容璟才又开口:“容桂和柳文轩,朕已经派人拿下了。”
容钰抬了抬眼,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道:“哦。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砍头?还是流放?”
“朕会留他们的命。”容璟语气平静,“容桂是宗室子弟,按律罪不至死;柳文轩是文官,虽涉谋逆,但未造成实质大祸。朕不会杀他们。”
容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在囚室里回荡,带着点涩:“陛下真是仁厚。留着他们的命,然后呢?圈禁终身?贬为庶民?还是抄家流放,让他们生不如死?”
容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道:“他们想做的事,成不了。朕不会让他们得逞。”
“是啊,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谁能得逞呢?”容钰靠回石壁上,仰头望着头顶的石壁,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就像当初,你登基的时候,满朝文武跪拜,山呼万岁。那场面,真风光啊。”
容璟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容钰要说什么。
果然,容钰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容入宸。”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容璟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入宸,是他的表字。
还是少年时,先生给取的。说“入则宸宇,出则安邦”,是寄予厚望的意思。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容钰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入宸哥哥”地叫。后来长大了,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兄弟间生了嫌隙,这表字,容钰就再也没叫过了。
算起来,有快十年了。
容璟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了些:“你还叫这个。”
“怎么?陛下如今是真龙天子,听不得旧称呼了?”容钰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也是,毕竟你是君,我是臣。哦不对,我现在连臣都不是,是阶下囚,是谋逆的罪人。”
“朕没说你是罪人。”容璟打断他。
“事实摆在眼前,陛下何必自欺欺人。”容钰撑着石壁站起来,他比容璟稍矮一点,站得近了,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红血丝,“当初你登基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看着你穿着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看着百官跪拜,我就在想——容入宸,你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有没有半分想过,我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囚室里很静,火把烧得噼啪响。
容璟望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容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朕给过你退路。”
“退路?”容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说的退路,是把我贬去江南,当个闲散王爷,一辈子不许回京?还是圈禁在王府里,像个金丝雀一样活着?容入宸,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少年时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爬树,一起在书房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演武场习武,他被人欺负了,是容璟挡在他前面。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可母妃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母妃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让你护着我。”容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答应了的。”
容璟的脸色沉了沉。提到母妃,他眼底的情绪也翻涌起来,却很快被压下去。他别开眼,望着牢门外晃动的火光,声音沙哑:“朕护着你了。若不是朕压着,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跟朕说话?宗人府的折子递上来三回,都请朕赐死你。”
“我不稀罕。”容钰硬邦邦地顶回去,“与其像个废物一样被你圈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你痛快了,母妃在天有灵,会安心吗?”容璟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容钰,你从小就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这次的事,若不是容桂和柳文轩在背后撺掇,你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撺掇?”容钰冷笑,“容入宸,你别把我想得那么蠢。我做的事,我自己认。是,我不甘心。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长子,凭什么太子之位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我哪里比你差?”
这是他藏了很多年的话。今天在这阴暗潮湿的天牢里,终于说了出来。
容璟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从来都知道容钰不甘心,却从没听他亲口说过。少年时的容钰,爱笑爱闹,跟在他身后跑,像个小尾巴。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吧。
“皇位不是好坐的。”容璟缓缓道,“你看见的是九五之尊的风光,看不见的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是满朝文武的尔虞我诈,是天下百姓的生计重担。你性子太烈,城府太浅,坐不了这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坐不了?”容钰不服气,“你没试过,怎么就断定我不行?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从来就只是个需要你护着的弟弟,永远成不了事?”
容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容钰,语气郑重了些:“别再闹了。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朕给你一块封地,去江南吧。那里气候好,适合养身子。你安安分分地做你的闲散王爷,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好吗?”